诺斯洛普·弗莱很有意思,他的名著《批评的解剖》是在宏观的社会文化语境里谈论文学的。如此,文学与文学之间获得了内在语境,同时也在大于文学的层面得到了整体观照或者外在语境。他的原型理论或者文学结构论,既立足于文学本身,又必然地指向文化、历史、社会和心理精神。 文学的一大特征是审美功能。然而,文学审美并不是单纯的修辞所带来的结果,其复杂和深邃的生命感受,是在内在语境与外在语境同时作用下产生的。也只有这
荆武在牡佳铁路的亚河站大和洋行干了一冬天脚行,春起时返回了勃利。荆武在返回勃利的路上就想好了,这次无论如何得请聂先生下顿馆子。荆武在大和洋行干脚行这段日子可是常常想起聂先生。想起聂先生,荆武就觉着一肚子的亏欠。 说来荆武结识聂先生也没多长时间,可聂先生却没少帮他,他哪一次危难遭难的时候都是聂先生伸的援手。人家不说啥,咱这心里哪能没个数。所以请聂先生吃顿饭也是荆武整整惦记了小半年的一桩心事。 可
序 一块碑的后面站着十万座沉默的山冈 一架桥的下面躺着十万条咆哮的河床 碑的刀痕和雨水注入历史坚硬的脊梁 桥的血迹和风霜浸透生命柔软的心房 1. 我颤栗的手,我跪着的手指从哪个村庄 丢失了兄长,丢失了满天水晶般的星光 我清澈的眼,我笑着的眼角从哪个小巷 走散了爹娘,走散了遍地白云般的羔羊 从此鸡犬不宁的长夜,我阡陌纵横的手掌 捧不住一芽月亮 从此盗贼横行的日子,我背井离乡的
老枪 对于陈列物,相信慢慢沉默 是一种无法校正的宿命。一杆老枪 它喑哑,坐在展厅 一声不吭。可它的内心 有灯,有烈焰。此刻它安静 肌肉正在开裂。我伸出手,指尖就要碰到枪管的时候 一大片嘶喊,犹如闪电 哦,古老的天空,仍在运送雷霆 红花塘 注定是一个动词,还带有铁轨的响声 事实上我前天路过 返程有些落寞。列车暂停,我从昏睡中 隔着一列空车厢,看到红花塘 三个字,心猛然受惊
德语诗歌,或者说德语家族的诗歌,这里指的是包括现在的德国本土、奥地利本土、所有德语世界的诗歌,毫无疑问它们是迄今为止人类诗歌遗产里,一个令人瞩目的组成部分。这一诗歌传统,可追溯到中世纪,从巴洛克时期十四行诗的典雅抒情,到歌德、荷尔德林的庄严肃穆,再延续到以海涅为代表的19世纪德语诗歌的群星璀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个语言家族从来就毫不吝啬地一直在给我们贡献出具有罕见创造力的伟大诗人,对此不必再
亲爱的吉狄马加、亲爱的胡蔚、亲爱的诗歌节的朋友们: 我深感遗憾,不得不以书面形式向您们表达我对荣获2025年青海湖诗歌节·1573金藏羚羊诗歌奖这一巨大荣誉的谢意。请相信我,我多么希望能亲自站在诸位面前,不仅为这份奖项,也为拙作中译本的出版而致谢。无奈我的健康状况不允许我进行如此长途的飞行—一我患有支气管顽疾,在高空环境下可能引发室息。数月来,一直有医生在为我诊治,我仍寄望于他们能带来好消息
非洲诗歌的传统远流长,就如同这片大陆的文明一样悠久古老。毫无疑问,诗歌当然一直置身于这一文明的核心部分,这不难理解,因为只有语言才能承载文明基因中最稳定的密码,而诗歌作为语言千锤百炼的硕果,它在非洲不同的族群中始终保持着神性的存在,这当然不是个例,这一现象普遍存在于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原住民中。马里不朽的英雄史诗《松迪亚塔》早已经告诉我们,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诗人和祭司在很多时候就是同一个人。在此,我想
我衷心感谢组委会授予我这份殊荣。这不仅是我的荣誉,更将成为我的祖国塞内加尔以及整个非洲大陆历史的一部分。 2025年青海湖诗歌节的金藏羚羊国际诗歌奖,是一份无价的认可。我深感荣幸,也无比感动。 这份荣誉让我更深信:中国,不应只被叫作中国,她本应被唤作“诗国”。这个名字,或许早该铭刻在她文化的基石上。因为中国是如此独特,从文明曙光初现之时,就崇尚文字书写,并将这一传统延续至今。 青海湖诗歌
所有文化都美!所有语言都美! 世界上的国家和民族,只有在“扎牢根基”又“敞开胸怀”的时候,才能活得最好、互相最尊重。中国给我们指了这条路。这个伟大美丽的国家让全世界着迷。中国不仅是经济和科技发展强大,更是从文化和教育——也就是从诗歌——开始的! 诗歌说到底,就是人类追求美的样子。而美只能从爱里来—一是爱造了人! 要是我们每个人都带着美和爱走向对方,我们的心就能变成邻居的心。诗歌,就是全世界所
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构诗歌的可能,是一个很宏大的问题。它既涉及翻译,又不完全覆盖翻译。但由于时间关系,今天我集中讲一些跟翻译相关的想法。 美国诗人弗罗斯特(Frost)说过一句最令人沮丧的话,说诗就是在翻译中遗失掉的东西。但是,即便他是对的,——他是错的可能也同样大,一—也不意味着没有可能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构诗歌。 我们讨论的问题的前半部分也很重要,就是个体与文化交流的问题。诗人是个体,但没有一种诗
如果确如我的理解,这里的另一种语言也可以是指涉区域性的语言文化环境,那么我觉得这种重构不是可能,而是一直都存在的事实。举个例子,我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土地(青藏高原),属于汉藏语系语言文化区域,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古老的王朝:象雄王朝,核心地区位于西藏阿里地区。伴随象雄王朝出现的,还有藏地的原始宗教:苯教。现在大家都知道,这边的宗教信仰以藏传佛教为主。但是有学者研究发现,先行的藏传佛教其实是流传在藏区
我们先来读一首拉萨民歌。 这首民歌收录在苏岚所编译的《藏族民歌》一书里。这本小书出版于1954年1月,由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出版。可惜的是,苏岚只是说明书中民歌的题目,都是他自拟所加的,但是关于民歌具体搜集的地点、人物,和汉泽作者等信息所言甚少,信息模糊。然而,这并不影响我们在这首民歌中感受到那种植根本土,终究是面向所有的人的诗歌的美质。 现在,我们跨越多年时空、跨越文化和语言的障碍,跨越对于文学
十九世纪后期,江苏无锡有个叫华蘅芳的人,他不懂外语,根据传教士的口述来译介西方科学,翻译了近百本书,并以惊人的悟性创译了“代数”“函数”“细胞”“概率”等词汇。翻译诗歌自然不同于翻译科学材料,但创译和精准是共通的。我不懂外语,也曾像华蘅芳那样翻译过几首诗,所不同的是,我除了有翻译员,还和不懂中文的美国诗人面对面。翻译员不懂诗歌,但可以直译,我通过翻译员来和对面的诗人交流,询问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所
我们如何定义“一种语言”“另一种语言”?用怎样一个尺度来辨别语言之间的界限?教科书中的一国语言有其分明轮廓和内在规律。我们生活中的语言却要复杂许多,反映着诸如年代、族群、阶层、地域,多种社会与文化身份。“一种语言”包含着各种口音和腔调,由高雅至粗俗,从俚语到书面语,中文甚至还有文言文一一展现了语言之内在光谱无穷尽的可能性。签于此,语言作为个体身份认同最直接的表达,而身份恰似语言:尽我们一生在不断地
诗人,从诞生之初,便是一个异乡人。他站在语言的悬崖上,凝视着深渊,也在深渊中凝视着自己。他的词语是火焰,试图照亮那些未被命名的黑暗,揭示黑暗也是一束光;他的声音是太平洋的风,穿过无数紧闭的门窗,却从不属于任何一堵墙。桑塔格在《重点所在》(Where theStressFalls)中强调创作者的“世界主义”责任,认为真正的创作者应超越本土性。诗人作为“职业的异乡人”,布罗茨基、米沃什等流亡诗人的跨语
站在青海湖畔,我们首先感受到的是诗意,其次是生态的召唤。不远处祁连山的故事让我难以释怀 一一对从南太平洋迁徙而来的黑颈鹤夫妇,在养育儿女小雨小雪后,即将启程南飞时,幼鹤小雪却撞上高压电线坠亡。作为一位有36年工龄的电力工人,每次面对这片湖泊和祁连群峰,总被愧疚萦绕。当黑颈鹤的哀鸣穿透祁连山的雾霭,当高压铁塔的阴影与雪山的轮廓在诗行中交织重叠,促使我不得不思考:诗人如何以个体语言为媒介,在生态危机
翻译,就是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构一首诗的努力。通过翻译的努力,另一首诗(就是被翻译的那首诗)在另一种语言里的“再次生成”变得可能。 而原诗和译诗的关系,是“一与多”的关系。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是这个意义上的一,作为源头的一,已经给定的一,有化生能力的一。 我们举例来说明。它是一首唐诗,一首流传千年的名作,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程
在当代文化交流的语境中,诗歌是最具凝练性与情感密度的文学样式之一,它以有限的语言承载丰富的意象、复杂的节奏与独特的文化记忆。我们知道,完美的诗歌翻译几乎不存在,因为不同语言在语音、语法、词义结构上存在巨大差异,诗歌中承载的文化背景、象征体系与思维习惯也很难在另一种语言中得到完全等效的再现。哪怕译者在字词上尽量追求准确无误,也可能在韵律、节奏和意象关联等方面产生偏离,这种偏离并非简单的误译,而是一
绘画可以被传译吗?让我们从塞尚的一句名言开始:“我欠你绘画的真相,我会告诉你。”“我会告诉你,”塞尚如是说。他宣称要借助语言的力量。事实上,“绘画语言”这一表达经常被使用。这是一种由文化传统、风格与句法惯例(画布或纸张的空间组织方式相当于句法结构)、象征及绘画材料(色彩的光泽与厚度)所塑造的语言,就像不同乐器演奏的声音绘画语言可以展现在不同的尺度之上:速写、小画、大画,甚至恢宏的壁画…它的叙述在不
“在另一种语言中重构诗歌的可能”,好像说的是诗歌翻译。就让我们通过帕斯翻译的苏轼词《江城子》来谈谈诗歌“在另一种语言中的重构”吧。 苏轼的《江城子》(悼亡妻):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帕斯的西班牙语译文: Pensamiento
1 “乐逍遥”本名肖尧。外人看来他是个乐天派,不管遇到啥难事儿,嘴上都挂着一句口头禅一—那都不算事儿。在他眼里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人送绰号“乐逍遥”,他也觉得这个自得其乐的绰号很享用,就把自个儿的微信名也改成了“乐逍遥”。 自打去年从矿上退下来,“乐逍遥”乐不起来也逍遥不起来了。按说退休后,再不用起早贪黑赶通勤车,更不用担心井下那些“铁家伙”闹情绪罢工了,还月月开四千多块退休金,这神仙般的日子
草原上的秋天要来得早一些,当风把草尖吹黄的时候秋天就来了。从花土沟镇向东南方向走大约50公里就到了乌南油田,乌南油田再往远处走些,看不见采油井的时候就到了切克里克草原。 赶在明天办好退休手续前,我一个人驱车再一次来到了切克里克,时值初秋,浅黄仿佛细腻的丝绸轻轻覆盖在绿意之上,远眺而去,黄绿交错的画卷绵延至远山之巅。高原上的风总是带着寒意,这一丝丝的寒意让我没有完全投入回忆中,即便如此,泪水还是落
“我是一个复杂的人,有诸多的积层与轴线,有诸多旋转的方式,似乎只有这样我才是多样的、深刻的、丰富的。我是一个破碎的整体。然而,如果从今天开始我走向衰退,也就是说,我开始一种可以虚度的人生,那么,我将成为一个‘他者’。我的‘他者',成为一个镜像,作为一个反证的镜像,我是否可以单纯下来,单纯到只有一件事可以做。”说到这里,自问:“我该做什么呢?”想来,大家都已经猜到了答案:“写诗”。连也不得不承认,这
永 爱 念一段盲文。就像潜水。 就像一夜的寂静黑到眼里。 黑到能从眼里 “取出一座孤城。” 但仿佛黑得仍不彻底, 总有些酣醉带来的浓雾, 让我相信自己是一个孑然的人, 满身碎磁,一脸银色的箔片。 存在之难 那是不容分说的勇敢, 愚蠢的僻静,是一张纸 迎向它的供词。迎着 笔的尖利。 和呼吸中上涨的河。 始终有一个力在暗处。 雾不重。它就要求更多的迷惘。 它需要沿岸。
青 蛇 是什么,让你奔走 是什么,让你逃匿 古旧石碑上写满得道者的箴言 而你嗅不出历史的味道 你只知道,青城山人声喧闹 要下山去,寻一处寂静的沟壑 你无意惊扰打坐的居士 以及鸣叫的鸟雀、沉默的青苔 可你依旧慌张 ;眼神幽幽 装着整座山的回声 头已扎入繁茂的林中, 尾还在青石板上颤动 人说,逢你是好兆头 人说,你有满腹毒液 可是你,已无踪迹 一如那则民间传说中,来去轻
这明亮 不可以是镜子的反光 这和照在犯人脸上的灯光 一样过于霸道 这明亮在于经树叶 反复打磨,落在 满地枯叶的林间日影 不远处涓涓细流 从褐色苔痕的石上流过 仿佛少女们无心无肺的笑声 或者中年树下喝茶,风雨已过 更在意茶的产地、色泽、香气 明亮的天空 应该足够湛蓝 必须经得起反复擦拭 如果有一小块灰霾,都不能 称为明亮 但它,也可以是暗红果皮的反光 滴着露珠的树
一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郭小川视为一位过去时诗人。在我熟悉的泛现代主义审美框架中,找不到他的位置,因此一直缺乏深入地阅读和阐释的兴趣。从求学时代到讲台生涯,这种印象几乎没有改变过,对他的理解也只停留在人云亦云的层面。我每年都给本科生讲授《中国当代文学》,调整了多次课程内容和讲述方式之后,郭小川始终在列,但能触及的范围也仅限于文学史教材上那些一般性的描述和评价。原因很简单,郭小川是中国20世纪50
《心学集》作为李少君四十年诗歌生涯的结晶之一,以丰富的诗歌文本配合开篇的诗学阐释(《我的心、情、意》)再一次清晰确认了其独特的情感诗学——种基于诗性感受力,关注“草根”存在,关涉自然人伦,关乎感官知觉的诗写策略。李少君源自感官知觉的“有情”书写,放诸当代新诗语境甚至百年新诗图谱,有其未被注意到的意义:一方面,它提示出“抒情”并不局限于情感的自然流露①或止于空洞的情绪宣泄(如普遍认知里的政治抒情诗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