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晓梦妈妈站在中环大厦喷泉池边,眼泪几次涌了出来,像一个个句号,贴在脸上,本该完整表达的事实变成一个词一个词,落向地面。看女人落泪是一件很不忍的事,我怕对方尴尬,望向了喷泉,但是喷泉比她还激动。 她咬紧下颌,说,“没有任何一个家长站出来,没有一个。” 她需要安慰。我只需发出哦、啊、咦之声,立马能抚平她。但是我没有。作为一个上层领导,尊卑礼仪在那里摆着,何况这是在办公室楼下。
1 要么孤独,要么庸俗。 最近一次见牛乾坤,是2021年晚秋,一个雨雪交加的日子。源自西伯利亚的霸王级寒潮,骤然横扫大半个中国,大风﹑降温﹑雨雪,一齐光顾了六线小城宁州。从五楼窗口望出去,天地一团混沌,雪花飞舞,黄叶飘零,街上行人稀落,汽车喇叭焦躁地尖叫。 我泡了一杯茶,翻看了几张报纸,实在无聊,便打开了电脑,看同事推荐的电影《夜宴》。大概十点多钟,敲门声响起,咚——咚咚,试探性
1 1929年没有立春,东北人管这样的年份叫寡妇年。俗话说无春年,不积潭。寡妇年,别成全。夏天雨水足,冬天的雪下的也比往年早。九月下旬的一个早晨,马王爷出门,脚下一滑,发现簸箕山落下了1929年的第一场雪。雪不大,可没有停的意思,不紧不慢,纷纷扬扬。 匪帮讲究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马王爷反倒觉得雪不断地落,马蹄印很快就被抹平,下雪是老天爷给打的最好的掩护。 到了四方台的双盛号客栈,换
我的初恋就像我出生的土地,实则是贫瘠的,却在我的记忆里肥沃着。仔细想想,单就关于爱情那一部分,我的青春期应该是暗淡而哀伤的,可是翻遍青春的档案,黄河边、枣树旁……所有关于她的点滴都是明亮的。因此我的初恋,我和初恋的故事,也算得上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等等!他们说我是疯子! 究竟谁是疯子? 思念一个人,可不可以把她的名字写在沙滩上?爱一个人,可不可以给她写首诗? 如果答案是
窗外一片雨雾,台风竹节草再次登陆上海。天色渐暗,灯火隐约,风裹着雨拍打窗户。我们静静坐着,没有开灯,如乘夜船行经大海。雨珠密密麻麻,撞上玻璃蜿蜒淌下。从阳台望下去,楼下树影交叠如云似山,来回晃。几片微光悬于对楼窗上,模糊不清。 香水柠檬叶子发亮,空调抽湿声很轻。窗外暑气逡巡,阳台玻璃内壁蒙了薄薄一层白气。手在短裤兜里摸索,烟盒以一种棱角分明的坚硬引诱手指。小圆几上烟灰缸里四只烟头泡得发胀,
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的都市想象版图中,上海始终占据着灯塔一般的符号化位置。它既是远东巴黎的传奇,也是资本洪流的旋涡,既是摩登生活的舞台,亦是市井挣扎的战场。自晚清《海上花列传》开启都市风情描摹以来,经新感觉派笔下的声光化电,至当代文学中蔚为大观的“沪漂”叙事,有关都市小人物的落魄书写及其生命肌理的现实征召,已经构成了一条沉潜而丰沛的文学脉络。都市在文学中不再是简单的背景,而是逐渐成为一种压迫性的力量
嘉淑和鸣 他们是东汉时期的两位甘肃通渭人:秦嘉和徐淑。 “嘉”和“淑”,散射着精神光芒的两个字,仿佛是香草披靡的《诗经》气息的延续。《诗经》中《秦风》之“秦”,即今天甘肃天水地区,而通渭正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秦的邻居。这样想来,通渭有这样两个好名字的历史名人就不奇怪了。 称秦嘉和徐淑是诗人是后代文人的说法。两人琴瑟和鸣却在当时——大约是在汉桓帝时期(公元147—182年)。秦嘉徐
荡昏寐,饮之以茶。 ——陆羽《茶经》 鸟鸣胶胶,一叫,雨就停了,云大朵大朵地栖息在树梢上,满世界都是湿润的气息。此刻,桂树上的花带着雨珠,有着晶莹剔透的美。此刻是桂花被滤去了花心里的尘埃,也不至于太香浓,宜采下来,与诸茶同泡,以佐茶香。 一次随友到天目山,邂逅三五株野桂花,这些野桂树生于层峦之间,迎风而立,朋友说,野桂花开时,香风飘十里。当然,这有些夸张,不过,我喝过用这种
鎏金鸭扎包 初次听到“莲洲”一词,心中陡然浮现王维的名句,“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亦浮现这样一个场景:一望无际的莲塘,碧色接天,无穷无尽,莲花映日,别样的红。采莲女推舟下塘,碧色罗裙与莲叶一色,芙蓉如面,柳叶如眉,《西洲曲》从莲丛轻轻溢出:“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一直到“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如此情景,惹人踟蹰,愁肠空断。 莲
一 大江南北,奔波万里,昨晚终于睡了个好觉,黑暗中凭直觉摸索着按下开关,窗帘仿佛眼帘,在晨光中惺忪打开,金子般的阳光一寸一寸倾泻进来,缓缓地铺洒在床上,像极了爱人的手臂,温情脉脉地拥着你。当纱帘完全打开时,阳光又像瀑布,从蔚蓝的天空中泼洒下来,就这么一下子,扫清了游子的乡愁。 穿上睡衣,走向落地窗前,展开双臂,任凭和煦的阳光穿透身体,此刻心中静得只有一种声音,你好,北国的秋。 这
清 晨 天亮了,他像苗圃上的甘蔗苗 在湿热的泥土中如梦初醒 他热切地伸出手去 他抓到了什么?像一棵无花果树 想抓住自己潜藏于 果实中的隐头花序。像一位恋爱 成癖的女子,想抓住身体中 旋生旋灭的爱情。就凭他 被榨汁机榨取一空的头脑 和心头被乱石击碎的镜子 能否抓住乌云中残存的闪电 当他回到村庄坍塌多年的泥砖屋 回到田野上开满九里香的年代 他走在晨雾弥漫的河堤上 机械而粗
京 剧 把意象具实化,符号 回到生命的状态,另一部 在心中空回荡 一招一式,均有意味之举 人生需要细细咀嚼 时光倒流,所有的存在都有联系 迷失的,正渐渐归来,仿佛 风的色彩,声音的重量 陷入缝隙里的情感 天地间,从来只有一个故事 有板有眼,河流需要两岸 浪花才会如笑容 自己把自己弄丢了的人,可在 戏里找回 黄梅戏 一开口,心中的河流 在大地上流淌 人们的身影拖着
饥 饿 当饥饿的雪豹向岩羊发起进攻 追逐和躲避,就是死与生的较量 当它们飞跃陡坡,穿越山谷 出现于突兀的绝壁 就已多次经历欲望的利爪 和飞溅的鲜血 当它们双双跌下悬崖…… 饥饿,强行改变了命定的因果 鹿羔窝 我到达鹿羔窝时 那在劲草上飞跃突奔的情形 已荡然无存 那温顺又警惕的祥瑞生灵 已远遁他乡 人高马大的老者说起 小镇的历史 我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逝的 愧疚:是
倦 怠 像一朵云,离开另一朵 像一条路的分岔 没有人注意它的发生 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们似乎都没了力气 再次复述那些琐碎 沉默,是后来的修辞 如同浪花没有忍住 深入沙滩的冲动 时间,终于在你我身上 完成了它漫长的磨损 小小爱情 在头顶,允许那些温柔的 光线,如此精准地找到我们 我们在深冬 分享两地的枯叶、落日与河流 共享与我们平行的小小悲欢 你去了青岛路,洞庭街,
昆虫记 在蜜蜂、蜻蜓、苍蝇、蚊子、蝴蝶、蟑螂中 辨认祖先,不知道哪一只昆虫 是我转世的亲人 我认识许多昆虫,在无数的昆虫中 有的勤劳诚实,心地善良,美轮美奂 有的偷奸撒懒,没心没肺,为非作歹 面对昆虫,面对 那些上不了家谱的祖先 除了敬畏,我始终保持沉默 水边书 我喜欢在河边行走 那如雪的芦花 多像我的恋人,没有人知道 我们曾在花丛中拥抱 卵石间,我们牵手走过的小路
雪一出生就在变老 从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起 它就已经变得白发苍苍 很少人能够感受到这一点 我们都以为雪是婴儿,雪是新生 但雪是死去,雪是唤醒 你几乎听不到单独一片雪花发出的 悲痛或者喜悦的声音 你听到的是众雪激情的合唱 小时候看雪感受到的是雪的寒意 现在看雪感受到的 是雪的沉默 总是这样,雪静静地下着 世界在变白 总是有人率先替我们承受了 雪的一部分重量 溢 出 夜
杜鹃花开的地方,马蹄会慢下来 不经意间会踩落一朵白云 我们习惯了坐在露珠滚落的高处 而牵引缰绳的父亲,行走在云缝中 上山,下山 赶马,拾柴 日复一日,像父亲的父亲那样 与巍峨群山分食沉默的夕阳 那雄鹰展翅的草甸上,总有 许多空白的云层留给下一位来客 直至,杜鹃花谢了,坡度陡升 许多上山的人,都变成了一朵云 ——三月的晚上,杜鹃花又开了 我看见流云静止,草甸在飞 一颗流星
那只飘浮的风筝,借风挣脱了我 多年后发现,所有飞翔的 都有一根藏在时光里的线 我终将成为另一只风筝 飘着飘着,就淡出你的视线 我们走得太远,远到彼此 成为地平线上的两个墨点 而我写下的这些诗 是风穿过骨架时 留下的哨音——你听 那呜咽里,有我们曾经漂泊的形状 风,替我唤来了鸟群 起风了,我想说些什么 旷野里,一棵落光叶子的树 和我一样,孤零零地站着 一群鸟飞来,落在树
去江心屿,说要坐舟楫 能够撑渡我们漂泊的一生 断桨木筏,催发 等待一座语言的孤屿靠近江心 倒退的浪花把逝者远隔 为我们争渡签下无来由的和约 双塔对峙,樟树林如手中的兵戈 会有一天,他们要砍倒对方作木舟 来到脚下,屈身为我们驱策 如你呼之欲出的姓名呈现意义 漫长的航行,舟与我们并立 它的命运也是我们的命运 记一次江边骑行 我们出门去五马街,骑着 刚刚解锁的青桔单车 冬夜
划伤它吧 有什么理由不让它受伤 不让它以雨纷纷的形式落泪 求一只风筝比一只苍鹰还难的天空里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乌云涌动了 童话枯萎的新野 哪里还会有追逐风筝的傻孩子 于无声处 这夜路是沉默的,我吵闹了它 以赤脚轻敲石板的方式,它愠怒了吗 没,它微微笑了,任谁 都无法听清的笑声啊 但,树上的月光颤抖了一下,紧接着 空鸟巢也颤抖了一下 我向更深处走去,夜路 哪有像样的尽头啊
她们在那边跳舞 我在这边喝茶 我们互不相干 真的,我们彼此一无所知 但天上涌动的黑云 不这么认为 它早把我们看成是一伙的 你瞧,这三月的雨啊 打湿了她们的红舞鞋 也淋湿了我的旧衣衫 看 花 如果你 长久地盯着一朵花看 花也会不好意思起来 她故意把丑的一面暴露给你 让你转身而逃 为防止你中途折返 她要继续丑下去 至少坚持到你蹚过菖溪河 翻过牛头山 幸福的树
静止了一夜的时间,在早晨八点 终于追上了醒来的人 院子里,菩提的叶子 还在密集地响着。衣架上的毛衣 用你的姿势站立。被阳光夺走的水分 在秋天又回到绒线中 仍然没有看到你描述过的动物 从门前跑过。它们藏在不远处的灌木里 仿佛这就是你写来的一切。在早晨的阳光下 它们正通过邮寄到来。因为被阅读 而有了烟云的痕迹 仿佛一些掠身而去的事物,也被放进信封 因折叠而带有的浅痕 就藏在你
山,早就知道的 我们每一次吆喝 它都收下 把回声,压进很深的谷底 它知道,我们砍下的每一根柴 后来,都不会给它取暖 所以它只是看着 我们把自己的童年 一刀一刀 凿成了 一级一级通向山下的石阶 空椅子 后院里那棵树上 有个鸟窝,空了很久了 就像堂屋里 那把,空了很久的椅子 上面的灰,落了很厚一层 我一直,没舍得擦 我知道,有人坐过那里 我也知道,那人,走了 我
一直无法分辨 天空的乌鸦,和一个人的 寂静之夜 到底哪个更黑一些 在我的印象中,飞翔的乌鸦 比站在树梢的乌鸦更常见 偏偏有那么一瞬 天空的乌鸦,缝补了 我内心深处的几处洞穴 眼中的柳 千百根手指伸向阳光 从你的身躯上,我看不出任何 严父或慈母的姿态 更像一个,平易近人的邻家姑娘 清秀、沉静、落落大方 直到天空被那些纤细手指 一点一点地撑开,最后变得找不到边际 直到
星光像是挂在枝头的果实 举手可得。微风吹过 所有的草木都闪过一次腰 借着月色,将身体暴露 牛羊归巢,鸟雀停息吵闹 草原的夜色安静如初 黑色盖住了一切喧嚣和欢腾 唯有知了高叫着春天的名字 月光为草原点起一盏灯 照亮牧场,以及一顶帐篷 篝火燃起的瞬间,星光 恍惚间逃离了天空的手掌 听风者 夜色依旧朦胧 寂静还在彷徨中歌唱 一个听风者 侧耳聆听一场关于风的暴动 是谁走漏
我居住在西山岭已好多年 天黑下来,看见 远处的灯火亮着 天上的星星闪烁着 人间的灯火与星光交相辉映 我看这世界仍是朦胧的 不见炊烟人家在夜晚中如此寂静 偶尔三两声狗吠 隐隐约约的山峰就在不远处 山峰背后肯定有老家的灯火 我在西山岭 一待就是半天 遥望灯火与星光交相辉映的人间 枯 坐 闲时喜欢呆坐一会儿 在西山岭看日升日落 看蓝天,白云 看旷野中的树木和庄稼 看远
过了霜降 不适宜种麦子了,种风 寒冷的风 风干树上的叶子,原上的草 风干街道上行走的人 鸟儿飞得更高,你的身子 越发轻灵了些 鸟儿啊,你高高在上 活在理想的高空 远离生长庄稼的土地 只是你自己 我们脱化了翅膀,双手 握紧镰刀,锄头,和犁 我们是农民的儿子 我们唯有依赖于土地,种云彩 种庄稼 夜 幕 夜幕拉开,月亮升上来 房屋,草木统统变成一个颜色 如同纸糊的,
去很远的地方,有水流 有树,有庄稼 有一群小鸡,唧唧唧唧 跟前跟后,慢慢长大 渴饮溪水,你一口,我一口 在树下谈论庄稼 谈论开花结果 花开了,我们就去山坡看云 下雪了,我们就在屋内饮酒 围着炉火,内心的一颗夕阳 慢慢落下山岗 形如尘埃 不是星星 是时光雕凿的一粒尘埃 落在你的衣袖 可以弹去,可以忽略 也可以留着 时间和你的眼睛一起 观望一片海 观望最灿烂的一颗
老郭头蜷在村东头的磨盘后头,耳朵贴在地上。腊月的地冻得梆硬,寒气顺着耳廓往脑门里钻。他闭着眼,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像在数着什么节拍。 栓子缩在他身后,用手碰了碰老郭头的肩膀。见老郭头转过脸,栓子做了个“多少”的手势——右手食指在空中画圈,指向鬼子来的方向。 老郭头摇摇头,伸出右手,先比了“七”,又犹豫了一下,改成“八”。接着他用左手模仿跛脚走路的姿势,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左脚。 栓子
包厢里面热闹非凡,今天是地产商董山做东。 不是什么重要饭局,就几个好哥们聚一下,乐呵乐呵。 来赴约的有三分之一董山并不熟悉,是朋友带朋友过来。董山要求,带谁过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尽量带女的,一定要养眼。 秀色可餐嘛。 秀色果然可餐,饭桌上有了美女的参与,气氛就是不一样。特别坐在董山对面的一位叫小倩的美女,一头乌黑的长发滑如绸缎,白白嫩嫩的瓜子脸,那大眼睛,那盈盈一握的纤腰,让
竹 子 端起碗,竹子顾不得面条的热辣滚烫,吸溜着往嘴里扒拉。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当地的习俗。出门前吃饺子,饺子形似元宝,寓意出门发财,事事圆满;回到家吃面条,面条缠缠绕绕,绊着亲人的腿脚,不让其出门。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青梅坐在一边,不错眼珠地看着竹子。她有半年没见到他了。 看着青梅隆起的肚子,竹子调皮地说:“马上就有人跟我抢了。”听得出,他的话音里有兴奋,也有愧疚。几个月来
1 七月初的一天,我再次途经布隆吉尔草原。那天,天空宛若一块通透脆弱的水晶,仿佛下一秒就会裂开,漏出蓝色的液体。 我和文友共乘一辆车,一路穿过连绵的农田与静默的村落,最终驻足于草原上的水泽之畔。烈日炙烤着大地,我身上的汗一直未干,黏乎乎的。暑气自天际压来,水汽由泥沼升腾,两相对峙,互不相让。时而凉风习习,时而热浪滚滚,身处其间的人,生生承受着冰火两重天的考验。最终凉气下降,沉入我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