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刚走进父母家的小院,我就听到了一阵笑声从客厅里传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呃,呀,嗬,方新宇又来了。 我不会听错的,方新宇的笑声极有特点,很富有变化,他的喉咙里像是住着一只鸟,不,一窝鸟,先是一串急促的哩哩哩哩(也可以用一个很俗的说法来形容——银铃般的笑声),然后突然一个停顿,哦儿,哦儿,声调往上,类似于一个蓄满了气力的出其不意的嗝,将整个笑声带往一个更高的音域,再然后音调猛往下走,一串嗬哧
一 赵辛上班就把电脑打开,然后浏览网上的新闻,基本上是今日头条和百度。他就这样天天耐心等待机关的精简,因为郑局长已经两次跟他透露,精简后,他将会从法规处副处长提拔为处长。赵辛这份得意来自他在机关上百名干部中的学历,他是唯一一个法学专业的硕士,唯一被全市命中的优秀青年领导干部,唯一在各大报纸见到文章的著名青年学者。他跟律师协会很熟悉,律师协会也经常请他去做报告和演讲。赵辛的演讲能力很强,一上台就带
1 一觉醒来,老宋发现天阴得厉害。 中午睡觉前,天还是晴的,站在窗前放眼望去,满目土黄的阳光、土黄的田野。 老宋活动着胳膊走到窗前,抬头看天,天空云层很厚,窗外的田野一片灰白。 这里是,老宋住在教学楼二楼东头的教工宿舍。从窗内观看户外的远景,可以感知到,这所乡村小学处在旷野中,现在是冬天,它是荒凉田野的中心。 村里人家都离学校很远,仿佛刻意躲着学校。于是,每天上学,孩子们都像三五成群的小
— 饶三元是走到走廊里开始发怵的。他晓得这就是看守所关人的地方了。他不晓得关这里是不是跟坐牢差不多。他怔怔地望着走廊路灯,路灯红昏昏像个沤烂的茄子。 一只手在他背上狠狠推了一下。他赶紧又走,脚步细碎地赶着自己瘦长的身影。身边是一张一张厚实的门,那门在红昏昏灯光下辨不清颜色。只有门上大大的号码好像是白油漆写的。那白油漆也有历史了,边边角角开始剥落,露出一块块黑底子,像是门板上生了癞痢。饶三元盯着
一 我小姑在微信上说她要来我这里住一周。没有商量客套,没有前因后果,就这一句话,简单到只有一个句号。对我来说不麻烦,我大学刚毕业,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说是干财务,其实以财务为辅,打杂为主,日夜都在忙。和同事合租的小二居,我都觉得有点亏,因为很多晚上要在办公室校验订单或者在仓储间分拣、装车,我都来不及回去睡。物流公司的“流”字是灵魂,川流不息,日夜流淌,我也跟着流得晕头转向。小姑没有多余的废话,完
楸子树 深冬,庙院凄凉,鸦飞雀乱,师傅们用眼角瞥一眼大殿前的高树,喏,楸子树。楸子树?我们疑惑地扭头仰望,树体枯干,空枝乱窜,除去一个新鲜之名,毫无美感。彼时寒风呼啸,偌大的院子遍地无尘,只有角落里堆积的败叶,缀满薄厚不均的尘垢,那是一年的雨和风,或者远不止一年,而是两年乃至三年的雨和风的余迹,它们让那堆破叶子又厚又硬地支棱着,宛如谁的藏身之地。师傅们说庙外森林里有另一种树,叫漆树,只要靠近它,
岑参的出现,恰逢其时。当盛唐的版图向西域无限拓展,当帝国的雄心需要诗歌来铭刻,这位出身南阳岑氏的诗人,却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他不是在长安的曲江宴饮中吟风弄月,而是两度西出阳关,用脚步丈量帝国的边疆,用诗笔记录下一个时代的呼吸。当我们轻吟“出塞”这两个字,仿佛能听见驼铃穿过河西走廊的风沙,看见烽火映照玉门关的月色。岑参的边塞诗,从来不是书斋里的想象,而是用生命体验熔铸的史诗。在他的笔下,盛唐气
扁岩头 待在乡下,去处并不多。 起初爱逆河朝南走。这一带住家人户少,紧邻的两家为兄弟,男的在外务工,女的在县城带娃念书,常年关门上锁,再往前还有一户也是同样境况。我与他们碰不上面,也不用假意寒暄,就喜欢这样独自东瞧西瞅一阵,何况冬日树叶落尽,路道敞亮,一眼望得见头,心里安然,走得也自在。可是,到夏季两旁的大树密集合拢来,遮得不见天日,静得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个人心怯,便不愿再往前去了。 从
— 站在我家山墙的屋檐下,就能看到金沙江。但要真正走到江边,却要绕来绕去,往山下走一个多小时。 小时候,不知道远远看去仿佛凝固不动的、颜色有些赭红的这条大河,就是金沙江。更不知道,这条河流经水富后,名字就变成了长江。在老家,我们把它叫金河。据老辈人说,金河很深,深得没有底。那时年龄太小,对没有底的深度,无论如何都理解不来,便有人解释说,就是一根竹竿连着一根竹竿,一直连下去,往河里一戳,也戳不到
虽然早有预想,但从高空看到纵横的山脉上,铺着白色的积雪,内心依旧受到震撼。在这样炎热的季节,白雪漫山。我们即将前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片土地啊!它真有那样雄壮神奇,能够拯救我破碎的心灵吗? 降落西藏之后,盘桓两边的山脉上,石头裸露。稀薄的泥土上,偶尔有几抹淡淡的颜色,显然是顽强生长的植物。看着萧瑟的荒野,记忆像胃痛似的,突然把往事唤醒了。在许多年前,故乡也近似这种荒芜模样。在那个山穷水苦的年代,
— 从春天走到秋天,再走进冬天,我好像一直走在洮河边的树林里,围绕着一棵棵大树兜圈子。 洮河眼看就要走完了,像美食剩下最后几口,突然舍不得吃了,想存着慢慢吃。这一路走下来,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是水、彩陶、牡丹、村民?还是别的什么?老实说,我说不清。因为一朵蒲公英会使我情不自禁,一声鸟鸣会使我激动万分。洮河下游左右两岸感动我的事物太多了。 一路陪伴我最多的除了水声,还有柳、阳光和风雨。在海巅峡、
1 一溪水,从满山的绿中流淌出来 也仿佛是从它流经的每一块石头中 流淌出来 流水经过一树桃花时 它流经的每一朵倒影也是害羞的 以致流水流出很远,才听到身后的笑声 2 一只白顶溪鸲站在石头上 红红的尾巴翘一下 水中的那一只,也会翘一下 流水和石头,同时获得了鲜艳的心跳 3 流水分开满山绿翠 一树梨花白在水边,一树桃花 粉在半山。仿佛一袭嫁衣 拥有两处刺绣 山水的纽扣
茶卡盐湖 世上的时光从来都是 与物同在 不存在流逝一说 至多是一物变成另一物 两排铁轨便是如此 它们所呈现出的 红色锈迹,以及 被青色盐粒包裹的粗大铆钉 印证了 我的这一看法 它们浸泡于盐湖 很久了 两排枕木 因承受运盐动车的压力 早已变形,它们曾经 个个都是高大的树木 现在,这些枕木与铁轨 被盐水浸泡在茶卡湖里 慢慢生变 在茶卡 在茶卡盐湖 我捞起一块
春天,有声或无声 缠绵,最是水的温柔 一直柔到江底 小鸟下来了,把影儿 分点给水面 春来,缕缕情丝 正赶上芬芳四起 此刻,谁在窃窃私语 把雨,一丝一丝地摘下 还有比春风 更容易叫人换一副面孔吗 还有比顺着水势 沿着叶脉,更叫人赏心悦目吗 真想趁着万物 一宿又一宿的萌动 有花就开,有水就流 站在雪天歌唱的女孩 雪,总要下来,在女孩的头顶 在她歌词的前面,一片一片
北风与诗 在北风和北风之间 诗是一种困局 有时为了打破这困局 它带来了鞭子 用力抽打着荷叶的衣衫 和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站在一棵橘树下仰望 内心憧憬着虚妄的果实 该如何落入口袋 一只黑猫护着两个孩子 悄悄从寺里大殿门口跑过 初冬的桃花还在枝干里昏睡 一片苇絮轻轻落在铜钟上 它是这首诗中,最先 觉醒的部分 春山等雪 在三月,这几乎是一种悖论 春山正襟危坐,告诉
在另一个早晨 他喜欢在草地上奔跑 想象自己是一只起飞的蝴蝶 他年幼的脑海里满是新鲜的风暴 这风暴时常将我淹没 故乡的麦子已成熟 城市的梧桐树下青草漫漫 生活的大书追着风的脚步抒情 而我置身其中,等阳光 照过来,照着我们和植物的一生 夏日刚刚来临,时间在我们身体里 写下新的丰饶与安静 我们坐着,我们与阳光 拥有同一张年轻的脸 黄昏 风中的鸟鸣比我的脚步还要慌乱 我已很
花开有序 要在静谧里寻找知音 必须穿过春天。北方的人们 学会了辨认风的方向 雪消融的日子,偶尔会谈起世事 那时候,风依旧穿梭在窗外玉兰树顶 室内,阳光的味道弥漫在煮茶器上 雾气随栀子花,三角梅,君子兰而飘荡 你略带伤感 我在沉默中抚平了压皱的茶巾 北方的春天里,一个小镇上的茶室中 花依次开放 鲜花寺 花不停地开。若是再能长久一点 就更好了。而不同于花期的 是那种内心深
(短诗集粹) 茅草屋上的草(外三首) 草太多了不打眼 它们大多跑去田里地里 挤来挤去,怕孤独 又怕被什么挤坏 更怕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枯萎 想象遭遇一场野火 又怕野火一样的心事 遇风,越烧越旺 性格孤傲者,则跑去悬崖 枯井,甚至坟头 而最有温度,也最暖情的草 却爬上了茅草屋 它要离阳光,更近一点 离那根生长炊烟的烟囱 和屋里燃薪的人 也近一点 访友记 去土墙深院
摘要:本文以《飞天》2026年1期、5期“甘肃青年诗人方阵”刊发的作品为考察对象,提出减速与沉默构成这一诗人方阵的两个结构性伦理维度。甘肃青年诗人以农事节气、器物衰老与自然物候的时间经验对抗现代性的线性加速逻辑,同时以“不说”“少说”“无言”的词语姿态抵御消费时代的话语通货膨胀。这一写作姿态为当代汉语诗歌提供了一种在加速时代重新校准时间感知、在喧哗时代赎回词语尊严的可能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