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了三竿的日头,照得我妈那张藏不住欢喜的脸放光放亮。她跟门口杀鸡的、拔鸭毛的、切凉菜的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出去了。 她又在找我。在她眼里,我就是个不戳一下就不会动的蛤蟆。 远远地,我看着她进村委会办公室,跟屁虫小扣子脚跟脚腿跟腿地跑在后面。我知道,她又会很慎重地望望墙上悬挂着的标语,然后庄重地坐在办公桌前,把桌上的扩音器扳过来向自己鞠躬。“邹英”那块牌子,她都擦出不少划痕了。 小扣子已经习
一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倦怠的苍蝇也放下了歌唱的激情,从窗户到门厅流淌着干热河谷骚动的热气。 吃过午饭,我开始全身疲软无力。心力支撑不起逐渐下牵的眼皮,只好挪动着屁股靠向厨房的中柱,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平常不爱做梦的自己,竟然与梦如情人般交织在一起。梦境中,母亲在河沟内清洗衣物。正准备在河道右边的荆棘上晾晒衣物时,太阳突然像熟透的果实,掉落进西面耸立的峰峦之间。黑影以风的速度吞噬着山川大地,也吞
一滴泪从拉姆吉的脸颊滑落,又轻又沉。 这泪太轻了,滑过皮肤时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痕;可又太沉了,坠着半生的光阴往下落。其实,人的一生竟和这滴泪没什么两样一一回想起来时,几十年的日子也未必比泪从颊边落到地上的时间长多少,是沉重的一生,也是轻盈的一瞬。 拉姆吉忽觉一滴泪从脸颊滑落时,她从医院的病床上苏醒,记忆正浪潮般涌来。起初她还在记忆的旋涡里为过往的罪孽忏悔挣扎,可没过多久,泪眼模糊间,东智才让的身
长安城由泾渭分明的三部分组成:京城、皇城、宫城。如果这三城以“内、外”来分,那么京城是外城,皇城和宫城是内城。撇开京城,再继续分,则皇城是外城,宫城是内城。皇城是唐朝中央各部门的办公场所,而宫城则是皇帝的办公和生活场所。宫城由两宫构成:太极宫和大明宫。太极宫是隋朝旧宫殿,大明宫是唐太宗修建的新宫殿,唐高宗进行了扩建,而后从高宗开始,唐朝的皇帝几乎都住在大明宫。含元殿是大明宫的正殿,唐廷举行大朝会的
一 我算是卡佛的忠实读者,读过的小说集从他早期的《请你安静些,好吗?》到《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再到《大教堂》,除此外,还有诗集、访谈录、传记。 诚如钱钟书所言,鸡蛋味道不错,未必要认识下蛋的母鸡。但对于一些作品距离生活很近的作家而言,了解他的生活,对于了解他的作品,是必要的。例如,如果不了解巴别尔的犹太人身份,以及欧洲历史悠久的排犹主义,就很难理解他在《骑兵军》中所展示的狠辣。这
皮船曾触惊涛险 巴塘南戈村已于2016年水电移民整村搬迁。已消失的原乡是一个渡口,用“两渡青山雨蒙蒙,江波暗涌船头翁”这句诗来形容它最合适。金沙江流经南戈时,并不汹涌澎湃,而是暗流涌动,水势凶险,每年都会冲走个把人。昔日,无桥无路,渡江的交通工具是牛皮船 牛皮船是过去涉藏地区最古老又很普遍的水上交通工具,最大的特点是就地取材。牛皮人水便发软,吃水浅,富有弹性,对水中暗礁既经得住撞击,又耐摩擦,
列美兄的形象特别适合雕塑家造像。 不用黏稠细腻的泥土,得用高原粗蛎沉重的花岗岩大刀阔斧。他棱角分明的面孔,带着些许坚毅,手持纸烟托着下巴,侧光的阴影把他映衬得越发冷峻。 第一次与他相见时,他用有些冰凉的眼神看我,我的心瞬间冷了一下。他告诉我,列美的意思是无所畏惧,平措的意思是圆满、应有尽有,列美平措的意思就是啥也不怕的人。当时他说着说着就笑了,很爽朗地笑,表情变得有些天真,好像他真的啥也不怕。
成都平原的肌理间,总淌着能熨帖人心的水。 它们或是奔涌的岷江,携着“岷江万里雪初消”的壮阔,或是喧闹的府南河,载着“锦江春色来天地”的繁盛。而江安河,却是这脉水网中最温软的一笔,像被川西平原的晨雾揉碎的月光,又似老成都茶馆里慢煮的茶汤,不急不缓地穿过温江区的街巷与田野。它不与江河争雄,只把生机悄悄浸在两岸的草木根系里,把诗意细细揉进寻常人家的柴米油盐中。沿河岸铺开的江安河公园,便是大自然与匠人共
再来木里,不为追寻寸冬长海子不一样的风,隐于高原草甸上斑斓的湖,不为神秘大寺的钟声和卷卷经书,曾经走过的县城的昨天,不为那些途经或流过木里的大江或大河,更不为那些千年演变而来的溶洞和为高原而生的索玛花,以及雪山下的绿腰带、神奇的一线天这一次,我只想知道,名字里带木的木里,究竟藏着多少与山有关的秘密,与木有关的传说? 再次踏入木里,我便被一路上不一样的山峰所震慑,被茂密的林木所吸引。我注视木里的山
晚饭后,我和小宝骑着“小电驴”在街上兜风,聊了几句学校的情况后,就开始检查她背诗。上周末去龙华公园玩了,刚看过美丽的荷花,那就让她背诵一下古诗词里的荷花吧。 她坐在电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楼着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嘴里开始了轻吟,先背《小池》,再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我以为她能滔滔不绝地背下去,没想到才背两首,就按下了暂停键。她最近一直狂补英语,很久没学诗词了,估计也忘得差不多了。 小宝今
康定有很多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比如雪山,湖泊,起伏的草原,肃穆、宁静、深远的寺庙,飘扬的经幡,但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康定的云。 飘飘悠悠,变变幻幻,氤氩着一个迷迷蒙蒙的梦,摇曳着一段洁洁白白的情,如棉花,如蘑菇,如纱巾,如哈达,如一个多年的老友,如一壶新酿的醇酒。 想象一下吧,正午,草丘起伏的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空,蓝如水晶的天空点缀着朵朵白云,悠悠地飘着,不正像蔚蓝广阔的大海里面千帆竞发吗?有时阳
真身 母亲抱回被扔在路边的一尊土瓷的菩萨 像抱回一个被遗弃的孤儿 每天除了给他擦拭身子 还要给雪地上的麻雀 撒几粒谷。给坑洼的路面 填几块石。给哭泣的婶 递过去一方手帕。给深夜赶路的人 撑一盏灯 这尊慈眉善目的菩萨 母亲,是他行走的真身 命门 还有一些可指名道姓的人 还可以去有舍左邻借来喷雾器 还可以在地里 为多挖了一锹土吵几句 还可以端着饭碗蹲在门口 让我的一双
再次念起我的名字 从太阳的边缘出发 我看见大海落下 枯黄的面容。不清楚 远走后一只黑猫的去向 心情在后退,直到 退无可退。退到 方向的尽头 诚如我多年走过的路 越见平坦越近狭窄 狭窄如动词,裹挟 我的血液成为血液 在扁舟的舷上重复 曾经放弃回溯的假设 站立在山顶。一只脚悬空 我的名字被风在风里 加重重量 我看青山 偏头看见青山。我看见 片面盖过偏见 通过渠江
小径 穿过草木,小径是我开辟。 脚印,小蛇,蜱虫,神话与童话—— 乱窜。 卸载宏大叙事, 与琐碎生活, 胡言乱语可以随意泼墨。 小径散乱,替我写出寂静之诗。 常有野蜂从追随到环绕, 它们的身影, 形成金色小湖泊。 我如木逢春。体内或许还有甜汁, 为其提供想象。 这里,不需要形容词。 向上举起手臂, 有几只飞鸟误认为是它们的树枝。 在隐秘空间, 遇到更多人的名字——
羽翼 黑夜煮沸了孤独 杯中泛起涟漪 花在唇间获得重生 站在云端的诗行 相拥的身影抚平了记忆褶皱 双眸越千里 随指尖寻觅心跳 错过与被错过的夹缝中呼唤 飞向奥林匹斯山顶 月下花间 一杯幸福在荡漾 码头 白昼的沸腾落到 时间深处长出了苔藓 顺着目光,码头升起 摘一朵浪花植入心田 耳畔毛茸茸的呢喃 在神经末梢跳动 当喧嚣潜入湖底 站在码头上 伸手就能摸到 明月
做回生而有翼的自己, 飞回你终极的空间。 不要爬向众生的云崖, 那里没有地平线。 你飞越自己的山, 却总栖息—— 在别人伤口的岛。 你当像鸟, 飞向内在的桥。 忘记了迷途的苦恼, 时空,也弯下腰。 寻思·雨 此刻,无论我如何呼唤,也无人听见。 无论我如何等待,也无人归来。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失去了回忆的力量。 往昔的点滴,也早已消散殆尽。 此刻,我听不见雨的旋律,
季节风吞噬了大地的绿 藏在体内的火,脂肪,幻想 金色的收获风姿绰约 一律指望翅膀,从高处飞跃 暖阳的气息临时离开高原 时令也休眠,六个多月的取暖期 告别了青海湖封冻的惆怅 一直南下,迁徙到盆地中的平原 车水马龙中的绿色,身后无雪 跟南腔北调的伙伴们谈起青海的冬天 把风说成刀子,把雪说成被子 把有机的牛羊肉解释成上乘的补品 神秘的冬虫夏草,山的灵魂 一步一叩首的信仰中经幡猎
1 我来的时候,人们唱着歌 我走的时候,人们跳着舞 花香构成了村落,雪山托住了天空 草登寺的钟声,替我洗净了耳朵 2 草甸上的羊群 有时吃草,有时吃雪 躲开人群的我 有时饮下溪水,有时饮下鸟鸣 3 斯尼,代基,呷秋里,科拉机,斯拉尔底 我爱山地间每一个小小的村落 我会给遇见的每一棵花树 系上一道彩虹 4 鸟雀饮水的时候,我在诵经 众人诵经的时候,我在诵读诗文 太
秋 风雨,阳光,星辰 被运往远处 我们将最后的寂静填进火炉 它们有些变成炊烟 有些变成轻抚创伤的薄雾 往事 你们来来往往 将行囊丢进水与火的祭台 越来越沉重的酒杯中 能品出的除了往日的诀别 还有未来的拥抱 朝 经历多少困苦与委屈 才能心如止水 昼夜无声 即便有一枚星辰陨落 也无法唤醒沉迷梦境的你 雾 你左脚踩空 奶桶跟着倾倒 近处有犬吠,马鸣 一泓如玉般
一千个春天醒来时 体内盘结的根须 起舞出一千种飞翔的姿势 挤破了远方的村庄 一千个春天醒来时 所有的沉默响动起来 飞翔成一千只放歌的小鸟 清脆了安静的早晨 一千个春天醒来时 整个冬天窖藏的酒 化成一千条撒野的河流 醉红了枝头的桃花 一千个春天醒来时 我和你跑进童年 一千个春天醒来时 我和你又一次开始恋爱 来不及焚香沐浴 来不及用隆重的仪式昭告天下 一千个春天醒来
每个冬天,下在心头上的雪 比落在人间的雪更寒冷或更温暖 比落在大地上的雪更大、更白 也比落在肩头上的雪更沉重 在人生失意,心事落魄的日子里 风雪堆积起来的是困境和迷茫 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雪 可能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都是夜归人,又将情归何处 当收成就在眼前,正意气风发 在心头上升起的这片雪原 又是那么洁白、敞亮、宽厚 目光驰骋在瑞雪铺就的大道上 新的期待正在孕育 雪消融了
她走过人生,低入泥土 努力挣脱,不与大地靠近 便让我们看出她走路用力的样子 这是乡村里铺设的水泥路 儿子们已经沿着公路向外面飞扑而去 像几只逃出房屋的麻雀 从此,村庄再也安静不下来 常常深夜传来咳嗽的声音 和翻身叹息的声音 轻轻的开门声是在后半夜响起来的 走出来的老人,坐在月亮下 把村庄抽成了一道惆怅的皱褶 是谁把衣服披在村庄寒凉的身体上 又是谁将狗叫声咬在心上 直到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