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近影 我是女的,我生下来就是一栋违章建筑。一车改菊(《雌性建筑》主人公) 第一章方钢 槐花村的人说,车改菊过去算得上美,长发垂肩,肉身比现在削窄,也更柔软,媒婆们贼一样惦记着这个小姑娘,才十几岁就争相踏破门槛。做媒不用本钱,只要腿脚利索,舍得喷唾沫星子。不好的是,有的成了夫妻,吵起架来会连带操媒人的娘。当然这是纸上谈兵,不会有实际损失,做媒的也就打几个喷嚏了事。车改菊不愿相亲,一心想
回乡建房是重新认识乡村、深入乡村伦理的契机,无意间写下了与建筑、土地以及女性权利有关的文学作品。一个极少写中篇、害怕写中篇、而且也不喜欢写中篇的写作者,竟然毫无畏惧与抵触地创作完两部加起来有十几万字的中篇小说,很显然有赖于这段丰富的生活体验。倘若没有回乡建房的经历经验,作为一个长期在城里工作生活的城里人,写作触须不大可能探伸到这个方向,即便是写乡村,也断然不会有兴趣去写建房中的伦理冲突,更不会忽然
早在20年前,盛可以在《北妹》中就借人物钱小红说出了一句直抵女人生存本质的话:“女人的命根子还是钱嘛!” (D20 年后,无论是《建筑伦理学》中的万紫还是《雌性建筑》中的车改菊,她们都有能力赚钱,甚至还有余力接济家人。但她们想要在出生地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这个简单的想法要变成现实却非常困难。她们想要回乡建房面临诸多阻力,外在的阻力是传统观念和约定俗成的乡规民约,内在的阻力也是最难突破的阻力是自
一 发现那个带血的笔记本,纯属偶然。 那天晚餐我只吃了一点,身体不适,便没有出去沿着护城河散步。回到我的506房间后,站在窗口看着虚空发了一会儿呆,暮色在眼前一点点弥漫开来,罩在了我看到的或者看不到的事物上。几幢高楼里的灯将密集的窗户点亮,像镶嵌着星星,天空大部分还是蓝色的,天边的暖黄色也未被暮色击退,一团一团的云缓慢地飘过。我感受到一种邈远与空茫,仿佛一个佩剑的侠士,正置身天漠看斜阳。 拿
一 很多年前,我堂哥余尚庆把余秀才的三儿子余绍昌带来见我。 那天我在老家。我坐在母亲床前,母亲坐在床上,她有点咳嗽,已经有两个月了,吃了很多药,依然好不了。我大弟余尚兴早年读过卫校,是个乡村医生,在小镇上开诊所也有二十年光景,小镇上的人都说他看小病,药到病除。再加上他耐心细致,态度和蔼,所以在小镇上有良好口碑。但尚兴对母亲的咳嗽束手无策,凡是能想到的药都用过了,母亲的咳嗽仍然无法治愈。尚兴想起
1 月夜,吴冬妮带上一根蜡烛,跟父亲说了一声,来到靠近栅栏边的游泳池准备游泳。游泳池分大池和小池。大池里早就没有水了,干涸了,底朝天。小池里原来也没有水,也是底朝天。小池里的水是父亲这两天才放的一一吴冬妮刚来时,在偌大的俱乐部院子里闲转,发现了这里的游泳池,便跟父亲提起小时候她在村后的小河里差点淹死的事,后来父亲教她游泳,她也没有学会。父亲看她对游泳池感兴趣,告诉她,你要会游泳,就放水让你玩。吴
班车围绕中心花坛甩了个急弯,吱的一声刹在街尾,大高个司机率先从驾驶室跳下来,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几个老人,她们一边扶着扶手慢吞吞把腿搬下来,一边抱怨司机车开得太快,害得她们要吐了。 司机笑哈哈看着她们,举了举手里的帽子,毫不理会,潇洒地大步跨 进了值班室。 孙继红下了车,快步穿过人群,她接了个电话,是中介打来的,房子挂出去两个多星期了,看的人多,真正要买的少,要不就是价还得离谱的低。中介还说,现在
楼顶猫又开始闹。 那时我正在写一个剧本,猫有时发情,有时撕咬,它们不知从哪叼来一颗人头,把尖嘴伸进颅腔内,吸干血液,然后一口一口把眼珠、血管、脂肪、皮肤啃干净。最后这颗人头只剩下一卷血糊糊的头发,翻滚了几圈,从屋脊掉下去。两只猫眈眈相视,毛发像水纹一样荡漾,腿脚伶俐,走入我的身体。 公元1124年,遥远的云州之北,那里草木稀疏,经年风沙肆虐,气候干燥,黄河水也接济不上。人们嘴唇干巴,懒得多说一
1 我是姥姥姥爷带大的。五岁以前,我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我们居住在新疆最南端,可以看见昆仑山的地方。我们生活的地方,叫于田农场,再确切一点,叫于田劳改农场。 农场地多,种植着小麦、玉米、棉花、百合、枣树、苹果树,再远一点,是大片的苜蓿地,首蓿地之外,是芦苇滩和胡杨林,再远一点就是草地、沼泽和沙丘。每家人的屋后,也都有一大块地,方方正正,用红柳编织的围墙围着,供住户养鸡养羊,种菜种瓜,搭葡萄架。我
一 迁人京师安顿下来以后,我发现自己五十四岁了。我已过了知天命的年岁,而这却成为仕途的起点,对此我不能说毫不关心。我关心什么呢?作为一个书画家,我在吴中已获得极天的成功,这正是我来到这里,成为翰林待诏的原因之一。我谋得了这个并不十分惹眼的职位,但也并非无足轻重,它将作为一个显赫的荣誉加在我名字面前,被人尊称。 对一个来自南方繁华之地的人来说,京师的空旷、干燥、沉闷,一开始并不能让我适应。南土湿
每次旅游,或者参观,都能看到那些墙上,或者树上,或者石上,刻有相爱者的名字。我真是不明白他们为何那样做。他说着,摇着头。 我说只是不知此刻他们是否还在相爱。 是啊,他说,谁知道呢?也许就连他们自己是否知道也难说吧。 但那时是相爱的,而且爱得很热烈,爱得愿让山川河流树木石头来做证。 此刻,也许已分手了,也许还在爱,但肯定不会再寻找当初刻的字了。 那你呢?你会吗? 我根本就不会刻! 那你
酒鬼 从小的印象,大舅和姨父所在的村子,什么都比我们村好,就连酒鬼都比我们村多,其中最大的酒鬼,非姨父莫属。我这么讲是有根据的,他仅靠喝酒便讨到一个婆娘,这一点方圆十里无人不服。 姨父跟姨娘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住上下屋,可谓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从十几岁起,姨父就对姨娘抱有特殊的好感,碍于同村同族又同姓,不敢轻易表露心声,只是鞍前马后给情窦初开的姨娘献殷勤,充当马前卒。姨父家是两姐弟,上面有一个大
湖水“消失”了,阆然不见踪影。 我眼前是一片茫茫的荒芜之地,车在坑坑洼洼里巅簸,摇摇晃晃出来,又摇摇晃晃进去。赭灰色天空映衬着地面上的黄绿交错色,葳蕤的湖草荡漾出一圈圈“漩涡”,倒伏向沿堤的方向。越向里走,湖草越多,绿得发亮。我迷失在草地中央,不知去路,湖水像个问号挂在草地的耳垂上。 冬至之后,湘北依然没有下雪的迹象。南方的湿冷、干燥、阴沉,像个喜怒无常的怪人,一脸严峻,毫无人情。寒风走走停停
1 春夏之交,我带阿虞回了趟家。阿虞是我大学时的好友,那会儿她刚失恋,想散散心,但手头没钱,我提议她住到我家。 路上,我和阿虞简单介绍了我家的情况,又说我爸妈都好相处,尤其擅长和年轻人交流。阿虞认真听着,表情略显旅途的疲惫。她帮我扶起挂在行季箱竖杆上的包,另一只手扶腰,随我朝高铁出站口走。中途我拍拍她,提醒她打起精神。下了车库,我看到我爸站在一排汽车前张望,他穿了一件灰色短袖,肚皮正在上下
这是一个关于亲密关系的故事,故事里有两代人的情感经验。父母爱情的历史坐标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他们的爱情诞生在计划时代行将结束之际,而另一代人则成长于千禧年,他们的爱情则是自由时代里秩序人生的陪伴。尽管两代人的情感经验看上去不尽相同,但围困他们的情感难题却一如既往,年轻的小说家仿佛在以此向自己,也向读者们提问:在亲密关系里,究竟什么是“爱人”,什么是“爱己”? 父母这组亲密关系的关键词是“抽象”
编者按 2026年起,本刊新增栏目“艺文志”,旨在通过艺术家之笔之思,让文学与艺术相遇并彼此照亮。首推画家的随笔,画家只是他的众多身份之一,抟泥,雕塑,烧陶,写作…他的24小时,是生活,也是艺术。 在开篇之作《丢在地上的颜料》中,漫游的画家凭借敏锐的感知力,将文学表达与黄土高原的乡土肌理深度交融,没有刻意美化,只有对乡土日常的写实。文字与画作互为镜像,画布上厚重的黄土色,是文本中“黄土”“黄河
那个冬天有些反常。 北纬51度的地方,十月仍不冷,还能看到秋景,雪下了两场就化,只有山脊落白。到十月最后一天大雪才正式降下,两天积了十来厘米,一脚下去,雪没过脚踝。雪刚刚下起来,有冬天的意思,又不至于冻得不想出门,村里好几户人家像说好了似的,都在院子里架锅宰羊。 每年冬天开始前,像恩和这样的北方会提前囤积食物。蔬菜是更早一些存好的。几乎每家都有地窖,存放土豆,留够能吃到来年春天的量。屋里气温不
曾志办完父亲的葬礼,将“一家”便利店改为了早餐店,只卖玉米虾仁蒸饺和酒酿蛋花糯来丸子。店内的杂粮豆浆免费供应,用曾志的话来说,是为了引流。 但真正实现引流的,是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隔着早餐店的玻璃门窗,来往的路人无论男女只要瞧见了店内包饺子的曾志,都忍不住多嘌上一眼。他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身材挺拔,鼻子的线条衬得人十分英气,那双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熟练捻捏着一方方玉片似的面皮,只需几秒钟,
时间: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二日 地点:武汉华中科技大学 向各位青年朋友们学习。我们今晚上做一个简短的交流。题目在屏幕上已经有了。说实话,我刚才有一点吃惊,发现来的人特别多,让我联想到八十年代,中国有一个叫“文学的井喷时期”。那时候文学期刊动不动就发行几十万甚至百多万,作家走到哪里都很吃香,如同歌坛的“天王"“天后”,可以听到粉丝们的尖叫。当时很多青年广告征婚,都标榜自己“爱好文学,爱好哲学”。但也
前些日子,《湖南文学》编辑部给我发来一个约稿函。他们将在新年里开辟一个寄语青年作家的主题笔谈栏自,要我结合自身经历,谈谈如何扎根生活汲取创作养分。这一则约稿,使我的思绪一下就飞到了六十多年前…… 1965年秋,我军召开一个战士业余创作经验交流大会。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在《解放军文艺》《收获》《人民日报》等报刊上发表了十来篇小说、散文作品。部队为此给我记了三等功。军政治部文化处给我出了一个题目:如
二〇二五年的秋天,我回到我的出生地。我出生在这里的时候,这里只三户人家。现在回来,这里还剩一户人家,我堂侄。我回来算是入户,也还是一户人家。这里是武陵山中的一小块地方,接云贵高原,接大巴山,接神农架。山高水长,酉水接沅水,连洞庭湖,进长江,人东海。 记出生地,生出些命运感。人子出世,成为时间的片段,从前,未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前人有感,陈子昂登幽州台的时空感,也是我的时空情感,时间是命运
诗人 昨天把前天打的游戏 打完了,然后看见窗外的花儿 开了。这不是禅诗,只是一种事实陈述。 如果您认为别有用意。浅意或者深意 全都无所谓。诗人的生活其实又严谨又随意。 严谨您可能看得比较少,而随意您可能仅仅是 听说过。也许您在酒吧也看见了。他们?他们。 老年人不争吵。老年人不争吵的原因 是没力气吵。同时也觉得没意思。 想写就写,想歧视谁就歧视谁。 歧视自己,即看不起自己。
当代诗如何呈现诗人对现实的感受,一直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话题。完全不回应现实,专注于主观的生命体验,沉溺于个人的审美幻象,海子和顾城都曾经干过;也许还可以把昌耀和戈麦也纳入进来。这几位当代诗人,从其基本的诗歌面向看,都是以坚决的态度,凭借诗人主体的意志,将现实或生活的日常性从诗歌的视域里不断剔除,从而获得一种纯粹的精神性,或崇高的诗性。但从当代诗歌的实践趋势上说,对诗歌的崇高风格的展现和追求,越来越被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上古民歌 南风 南风回转以后,一切会有所不同 山河会明丽,草木会开花 人们的居所会传出笑声 南方人天生相信南风 南风回转之前,一切正在不同呵 人们用拥抱制造太阳,用白米粥和轻声细语 缝补裂缝 南方人天生就是南风 湘江歌 潜行在水中的游鱼和穿行在道路的车辆他们的方向是相似的 盛开在江岸的紫薇和绽放在玻璃幕墙的
诗歌是一直极富精神特质和生命热度的文体形态,在这种篇幅短小、语言精粹的文体形式中,一个诗人所具有的身份认同、情感取向、生命探求等人文指标,往往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泄露出来。基于此,我们对一个诗人诗歌文本的阅读,不能只是停留在对其所具有的表层意义指向的简单提炼和概述上,还应向前迈进一步,将那些文字背后所折射出的诗人对于某种地域的精神个性写照与内蕴的深隽人文情怀一并挖掘出来。 面对刘羊的组诗《南风歌》,
回到湖水中间 透过湖面照见自己蓬头垢面的人 决心离开陆地。他从此活在 一条壁虎意外断掉的尾巴里 一只蝴蝶的降落也不会 让他的背部轻易倾斜 在冥想中,手握松枝划水 抵达梦境的湖中央 漂浮的水面像时间的摇篮 他跟着落满船舱的银光 仔细打量众生的脸 再没有了战栗,没有进退失据 没有了被困住的水 一切都在慢慢流动,经过湖水加持 涟漪是一圈圈安眠曲 世界隐没于宁静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