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听到小海的房间有声音,他惊醒了,鞋也没穿,蹑手蹑脚去看,竟然听到“哗哗”的海浪声。他站在门口,眼睛搜寻了整个房间,最后看到书桌上一块蓝莹莹的东西,每每微微闪亮,就一阵海浪“哗哗”。他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小海捣鼓好了“缥缈的钟摆”。一个来月前小海注意到柜子中的旧钟表,觉得喜欢,要拿出来看看。他告诉他,这钟早坏掉了,好的时候每到整点,会发出海浪的声音。没想到小海竟然修好了,他感到惊讶,仿佛那么多沉寂
往后几天,为保持心理的健康,我开始出门散步,每次总要拐到停车的地方,不是看我的车,主要看车下面的车位。真好啊,这是正规的车位,画了白色的线,车停在里面,虽要承受风吹日晒,却让车主心里踏实,犹如一个人找到了集体,得到了社会认可。这十平米左右的地盘,正被我的车牢牢占据,我也分享到了这城市的空间。 没了工作后,我开车回家。家在二百多公里外,隔着太行山。我走高速公路,穿过山体隧道,一个又一个,幽幽暗暗,
泪水从他眼里迸出来了。如果读书时有这气魄,那些人是不是就不敢那样对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成了那个靶子,而不是其他人。因为太瘦么,或者家境贫寒,无人撑腰。动物世界里,幼小、带伤或者落了单的食草动物会落入食肉动物的肚腹,天经地义,自然而然。他却不想被“吃掉”,尤其不想悄无声息地被“吃掉”。 听周兆明说,夜里梦到一条龙,比他的腰还粗,鳞甲璨璨,牙尖爪利,眼皮倒是闭拢的,在土里冬眠哩。他想把它挖出来
一个在爱的条件中处于绝对劣势的人想要去爱另一个人,他已经处在失败者的位置,尽管那失败可能是暂时的,又或者将是永远的。爱是蜜糖也是毒药。豆蔻年华的青少年们被它启蒙,小心揣在书包里,不敢轻易示人。年轻人热烈地捧着它,在街头大雪之夜以拥抱和亲吻交换着。中年人在荧幕和小说中将它把玩,旁边是生活、权力和金钱……如果爱只是一个精巧的玩具,而不依附于某个人,那么这一种玩具可能成为全世界最畅销的产品,它将穿上各式
春寒料峭,王海洋把车开到后山一个半山腰的平台,这座从小到大已经爬过数次的山,你却从未来过这一面。王海洋说,这样爬山才有野趣,才有户外的感觉。他领着你沿着野道一路攀爬,终于到达山顶,山上的风呼呼地吹着,他把冲锋衣的外壳脱下,披在你身上。你俩极目远眺,万物还没复苏,山都是秃秃的,视野倒是开阔,一眼就能望到城区,低矮的民房和城区的高楼中间隔了一条运河,那是小县城的母亲河。小的时候你觉得这个小县城可大了,
你透过车前挡风玻璃,和 George 看着同一座山。车玻璃是一块恰到好处的滤镜。雨后,山是青色的,天是蓝色的,又不太青,不太蓝。前面越野车卡其色的方屁股,挂着轮胎。路基旁边三角形和圆形的标识,干净的红色和白色。多像一个温柔的电影镜头啊。它们好像足够近,又足够远。你把挂在衣领中间的茶色墨镜戴上。要不是戴着墨镜上班实在太神经病了,你真的想一天到晚都戴着它。就像个盲人,哈哈哈。反正你对它的喜欢就是“很邪
金烁和吴蓝蓝将一块儿生活,两家人早已默认。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不结婚?母亲每次通话都要问这句,他说不清为什么。他已认定吴蓝蓝,可就是还没把戒指戴上她的手指,或让吴蓝蓝把戒指戴上他的手指——他没做好准备,至于准备什么,他没底。 金烁答应女友吴蓝蓝,找医生。这一点头,就是承认自己病了,不祥的预感黑云一般,兜头罩着他。 吴蓝蓝找了个中医。金烁追问自己失眠的原因,中医讲得含含糊糊又高深莫测,最清晰的只有
说着,阿军先朝楼梯口走。阿欣脸上露出不安神色,他又想到了今朝下昼发生在香泰路上的那一幕,现在想起阿军当时的神情,他都有点后怕——那么,刚才在林子里,阿军表现出的,是不是一种假象?他那种宽容和微笑,可能只是一种表演(因为毕竟已回到阿欣的地盘或者因为小亮在),他其实是把愤怒放在了心里,储存起来。可你晓得,愤怒储存在心里的话,很难自行消失,一颗心也很难长久地忍受其所储存的愤怒,它必须喷出来。 一 刚
与前两期不同,这一期的“在场”栏目,刊发的是两篇选择了并不多见题材的短篇小说,一篇是青年作者姚远的《洛娜的独白》,一篇是网络作家向阳的《陶碗沿江而下》。前者取材于近年来颇受关注的艺术疗愈,后者则取材于南宋咸淳年间宋元之间的襄阳之战。 姚远来自武汉,是从华中师范大学哲学系毕业的逻辑学硕士,拍影像,做戏剧,最近几年也开始进行小说创作,作品见于《延河》《莽原》《西部》《野草》等刊物。他的这篇《洛娜的独
当我知道洛娜的身份后,我只想躲得远远的。我很害怕和艺术家打交道,作为一个精神病专科医生,我最怕我的患者是艺术家。在围绕洛娜的病情开会时,四院的专家们讲,洛娜的病情非常复杂——她有认知功能损害症状,比如说记忆产生错乱,错以为自己还生活在过去某个时期,又或者以为自己现在还是一名年轻的舞蹈演员。 去年年底,省里将“先进工作单位”奖项颁给了我们单位,并指定我们单位为戏剧疗愈定点医院。开年不久,四院那边提
沿途的城镇,十室九空。侥幸未被兵燹完全摧毁的村落,也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途中到一个村子,从废墟里爬出个人,面黄肌瘦,浑身是土,盯着他,那眼神像在看啥又像啥也没看。他又低头,在残雪覆盖的土地上翻找可能遗漏的草根。陈渡认出了他,是当年一起守城的弟兄,姓周,左脸上有道疤。大家都叫他周疤。周疤好像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没说话。陈渡想问他怎么在这儿,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周疤指了指他怀里那个鼓起来的包,笑了
夜色漫过了溱潼。水汽升腾起来,带着河底的水腥和淤泥的气息。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黄晕晕的灯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温暖的光斑。哑叔不再找了。他默默地挑起担子,领着我回到我们借宿的那间临河的小阁楼里。 外婆 里下河的地名里经常夹着个“沟”字。祁沟、向沟、沙沟,一沟、二沟、双沟。沟,在这里不是山坳,是水洼地。外婆住的地方,叫马沟。可外婆不这么念,她总说“马各沟”。“各”字在她嘴里极轻
谈及未来叙事,外星人肯定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 人类在宇宙中是否孤独?外星人的肉体和思维究竟如何?它们的生活比我们好还是坏?我和它们是什么关系?我会被它们的利爪、毒液或先进武器毁灭吗? 和这些问题相比,最让我好奇的,还是人类为什么要去设想这样一种东西。 目前人类“成规模”的未来想象类别,比如乌托邦或恶托邦、人工智能或机器人都有其现实依据,唯独外星人,人类可能永远无法证明其是否存在。即便存在,宇
汉军虽少,果如李陵所说都是精兵强将。李陵沉着布阵,以战车为中心,弓弩手在后,持盾兵在前,击鼓射击,连日作战,连战连捷。信使将消息传递到长安,刘彻终于等到了一场胜利,大悦,朝廷公卿也纷纷举觞为皇帝庆贺。 我像是一颗棋, 进退任由你决定。 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 却是不起眼的小兵。 ——王菲《棋子》 给苏太夫人送葬,骑都尉李陵一定得去。 跟着稀稀落落的送葬队伍出了长安,一路向北 ① ,李
多年前的某个会议,我第一次遇见梁鸿。那时,她刚写完《中国在梁庄》不久,眼神里还有着完成了一件满意之事的独特神采。那个会议上,她说在写梁庄之前,自己写的文章还算不错,但觉得离真实的世界很远,而当她有意识地回到生长其间的梁庄,才遇到了真问题,她以后会沿着这真问题写下去。 又过了几年,我跟袁凌在我堆满书的办公室里聊了半个下午。那天应该说到了很多事,现在大都已经忘记。我清楚记得的,是袁凌谈起一个老者,他
首先非常高兴来到,这个空间特别棒,很明亮,又很温暖,感觉就像回到家了一样。我想和大家分享两个话题,一个是,我为什么要写梁庄和《要有光》,另一个想分享一下非虚构文学的基本结构特点以及它的跨学科性。 我为什么要写“梁庄”系列和《要有光》呢?我想谈一下所谓的非虚构到底是什么?当年在写《中国在梁庄》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非虚构,但是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我想写我的家乡,包括今天要写《要有光》也是一样,我有
八年之前,在小说集《世界》的新书沙龙上,有个来自四川的女读者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只写家乡的事,不写漂泊的我们呢?我们远离家乡在北京漂泊,也是生活的真实啊。” 这是多年中最触动我的一个问题,它关联着我写作生涯的历史和现实,也触及我创作的深层动力:为什么而写? 我当时的回答是:我写家乡是出于一种亏欠感。当我写到某个量,感到积欠已经偿清,就会开始写外界,像你和我一样的漂泊者。 实际上,当时我正在
2019 年,我的身体和生活经历了一场缓慢的崩塌。 那是我来到上海工作的第三年。在那之前,我在北京上了七年学,在一家事业单位工作两年多。那份外人眼中的“好工作”对我来说充满痛苦。我不知道怎样掌握讨领导欢心和把事情做好之间的平衡。讲话稿里的排比句写得越漂亮,报告里瞎编的数据论点越完备,心里越是发慌。办公室以生活隐私为给养,不站队,不表态,不意味就能够全身而退。 于是我在 2016 年辞职,来到上
村庄是什么?我曾在一篇散文里写道: 村庄是母亲,是根,是精神,是灵魂, 也是爱人。 1 每次回老家,最先听到的肯定是有关生离死别的事。村庄大,人口多,这样的事就几乎成了常态,隔一段时间不回家,有些熟悉的脸孔,就再也看不到了。那些个脸孔,其实是组成村庄的一个个元素,天空、墙壁和井水里,会映照出他们的影像。 乡亲们的脸孔,平和得如同土地的颜色。男人是树根底下滋生的另一棵树,女人则是迁徙而来的
我移植在盆里的每一个独立根茎——也就是说,被我生生分开的每一截根茎,在它们成为一个独立的植株时,都在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我突然想到它们的次第绽放,其实是一场关于生命的盛大竞赛。 江离 【江离(蘼芜、芎),今名川芎,伞形科藁本属多年生草本。】 种子破土而出,我们可以想象它面对的是压在它头顶的那一坯土层,也可以想象它面对的是整个大地和世界。因此,一个植株来到这个世界,可能不只需要阳光、水分和空气
沧海桑田,从非空话,一分一秒,都那么强悍,默默更改着、篡夺着城里城外的一切。时光总有无边的法力,让妇孺皆知的往事,变成无人知晓的秘密,也让一场旷日持久的恩怨,在某个冷风乍起的夜晚消弭无形。 一座城,久远之前,曾是野风浩荡的荒原,鼓角争鸣的战场,洪水肆虐的泽国……那些曾在这城中出没过的豺狼,争斗过的手足,流离过的黎民苍生,已是荡然无存了。在我们丝丝缕缕的记忆或一笔一画的记载之外,定然还有着更多不为
很多年后,祖母却说,那是她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也是最让她后悔的事。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一定会让春香安静地走。盘尼西林虽然救回了大姑的性命,但也毁掉了她的一生,她的智力永远停留在四岁时。永远四岁的她,个头、体重如抽芽的麦穗般疯长着,仿佛智力的养分全部被稀释到肉身的土壤里。 在漫天大雨之中,终于响起涉水而来的脚步声。祖母跳了起来,迎到门口。大夫撑着雨伞跟在祖父的身后,祖父没打伞,全身都已经湿透了,头
关羽一直以“义勇”的精神活在民众心里。义是公义,勇是保护公义的能力。雍正将“义勇”删改为“忠义”,在他看来,“勇”则易叛乱,“忠”则肯听话。如果统治者没有刘备那样的德行,关羽为何要忠于他? 1592 年(万历二十年),丰臣秀吉集结的日本大军渡海入侵朝鲜,史称 “壬辰倭乱”(1592—1598)。 明廷派遣十余万人远征军进入朝鲜半岛,在军营中设立祭坛,供奉关帝神像。 “壬辰倭乱”于1598年末
白象入梦 在一个傣族山寨 两个新人的婚礼结束了 微醉的我徘徊于树冠巨大的神树 红布条系满人间百般奢望 庞然大物来到梦中 泛黄的利牙沾着青草和香蕉的味道 浑身散发普洱茶暴晒之后的热气 粗重的鼻息让人困倦而惬意 它缓缓踱到我摊开的书本上 里面记载了部落残酷的战斗 宋体字里躺着三百头大象的骨架 它笨拙的线条像雪山的沟壑 踩踏纸页的声音像是一场雪崩 等我醒来神树几乎静止 梦中
近年来,霍俊明在诗学著作、批评文本及各类公开学术发言中,频繁使用、阐释并深化“地方性”这一核心概念。作为当代诗坛兼具诗人与批评家双重身份的重要创作者,他对“地方性”的持续关注与理论建构,既回应了新世纪以来中国诗歌地域化写作的潮流,也为乡土诗歌、民族诗歌、地域诗歌的研究提供了极具学理性的阐释框架。语言是个体思想与学术立场的直接外化,“地方性”这一范畴何以持续吸引霍俊明的理论目光,固然是一个值得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