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厦,河北石家庄人,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文艺报》《诗刊》等,有作品入选河北文学作品排行榜。著有诗集《长草的时光》,散文集《遇见生命》《人间最小的动静》。
- 我的村庄,是华北平原上成千上万普通村庄中的一个。 它太普通了,普通得几乎没有任何辨识度。一排排极其相似的方形院落紧挨着,一条条没有特点的街道伸展着。这个村庄是这样,它周围的村庄也是这样,这片村庄是这样,那片村庄依然是这样。就像田间地头站着的一个老农,说他是这个村的还是那个村的,有什么区别呢? 有时候我会想,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了解这个村庄吗? 这个村经纬多少度?海拔多少米?为什么叫后彭头?想必上
“你写写咱们村吧。”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父亲对我说的,那时我刚开始写作没几年,心想:咱们村有什么好写的,俗气,没意思。在那时的我看来,这个村庄的一切都配不上文学,更准确地说,是配不上我的文学。但多年后当我再听到“你写写咱们村吧”这句话时,我决心动笔去写写它,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句话是从我自己心里冒出来的。 经过岁月的沉淀,经过风雨的冲刷,经过和村庄的分分合合,经过这个村庄带给我的冷与暖、困惑和思考
认识刘厦,是在八九年之前河北文学院的一次改稿会上。短发明眸的她坐着轮椅,恬恬静静、文文弱弱的。到提问环节,她第一个举手发言,声线柔和,提出的问题却字字点穴。 《我的村庄》的题目并不夺人眼目,跟刘厦在文章第一节所勾画的冀中平原深处的后彭头很贴合,平正、含蓄甚至有些平庸。开篇,她选取房子、院子作为核心元素,为她的村庄画了一幅简笔画,看似随性,实则颇有机杼。盖房子是农村家庭中最大的事情,一砖一瓦皆是心
一条小舢板,一位老船长,出海兜一圈,归来鱼满舱…… - 岛上从古至今保留着一种风俗:渔船的寝舱内要悬挂一幅海神像,以护佑阖船水手的平安。这些海神像大多出自岛上渔村老牌画师之手。 老丁就是这座岛上为数不多的老牌画师之一,据说是年轻时跟着一位来自上海的知青画家学的。其实一开始老丁只是打算学学写字,那时他看到每逢过年,写对联的老师傅们写上几幅字,就能收到许多吃食点心,于是打心底里羡慕。后来,学
鱼缸塞在两组纸箱的夹缝中,我把它抽出来,又填进去一个装着旧衣服的破布包,这样一切都能尽量平衡。我抱起鱼缸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就这么出门了。 买地下室前,老爹给我打过三通电话,第四次是告知我,定金已经交了。老爹说:“过日子还是有个地下室好,你看咱们邻居就有一个,那人每天都躲在里面拉二胡,夏天避暑也不用开空调,冬天还能支起大缸腌酸菜。”老爹说的那个地方我知道,穿过地下停车场,找到消防通道右手边的小
透过窗玻璃薄薄的灰尘,他看到院中孩子紧张疲惫的神态。蓝衣服褪了色,皱巴巴的,有些小,在身上吊着,手里的鞭子攥得很紧。灰色的毛驴就在身边,没有与主人亲近的动作,偶尔抬起蹄子跺一下地。娘早就迎了出去,嗓门儿很高地与孩子说话,不用细听他也知道,他又该出诊了,心中生出一点儿欢喜。 一个冬天没有出门,他怀念外面的空气、街道、行人,甚至刮起的尘土。但是冬天不能出去,他受不了那个冷。家里虽然也不暖和,但他可以
外包的蛋卷工厂里,每一个环节的机器都在孜孜不倦地转动着。有的像搅拌墙漆一样,搅拌着打发好的奶油。蓝色的火焰接连不断地舔过每一个装着蛋卷的铁模具,无情地、有力地、轻盈地让蛋卷诞生于世。我被这种装置的美感征服了。 我在工厂的次品区,吃着无穷无尽的被压碎的蛋卷,不知满足。 你问我:“下班时间怎么还不回去?”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而这就是我们今天最后的对话了,但我们明天还会再见的。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 已有好几次了,晚间路过清风街拐角处的小卖部,周围空无一人。你惊惶地张望,希冀能够找到一根木棍或半截砖头,但什么都没有。你叹口气,随时准备逃跑。 它们可能会前后夹击,不断缩小包围圈。这个时候,你唯有快速蹲下。这一招是七岁那年受伤后,父亲告诉你的。在你遥远的记忆里,父亲半躺在一把竹制摇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锅,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狗怕一蹲。”他这样说。 你曾经以为,遭遇一次已经足够倒霉,父
森目,广西北海人,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西湖》《安徽文学》等,部分作品被《小说月报》等转载。 新声
那阵子,王鲸时常避开所有人,独自回到散发鱼腥味儿的贝城。 关掉手机,用一个千禧年代的数码相机扫街,摄入那些在夜晚涌动的人影。他想恢复一种没有起伏的情绪,从格外冰冷精密的图纸堆里脱身。王鲸四处晃荡,在故乡像一个异乡人那样饱尝陌生的目光,所有人都已将他忘记,也许根本没人记得起他。 半年前,他牵头做一个城市规划研究项目。原本上司不同意接费用这么小、赚钱这么少的项目,他主动降低每月奖金基数,对方才勉强
2025 年,我频繁回到自幼生长的沿海小城北海,三番五次探访侨港,注意到疍家这个在历史长河中不时浮头的族群。我总疑惑,这个热热闹闹的网红打卡地和风浪中飘摇而来的疍家有何关系? 参观完侨港历史博物馆的那天晚上,在港口岸边,我望见船屋中一个小女孩儿站在凳子上反复开启灯光,明明灭灭的灯光引得我脑子里火花频闪,出现一只正在驶回的摇摇晃晃的蛋壳小船,而我的身影隐约立在船篷之下。白天和我一同乘坐“三马仔”的
《壳中人》一开始,是今天读者耳熟能详的场景,收入下降、公司裁员……对主人公王鲸而言雪上加霜的是,正在交往的女朋友也要调回内陆,离他而去。他采取了类似防御机制的行动,主动要求辞职,回到故乡贝城,一个散发着鱼腥味儿的海滨城市。这种故事和情节平淡无奇,唯一不寻常的地方是他六岁前的记忆被完全抹掉了,小说有意赋予抹掉过程以一种神秘的色彩,似真似幻,虚实相生。 此后推动情节发展的动力,是王鲸回故乡后的主要工
竹子不会随便开花,就像我不会随便开花一样。 “竹生,你是竹子生的吗?”耳边回响起竹青鸾小时候的低语。 “我是史家生的,你姓竹,兴许是竹子生的。” “我们都是在一片竹林里出生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轻轻地吻了下她的额头。 我像是从竹根冒出来的竹人,守望着七竹山紫竹院。祖辈传下来紫竹做的宅院,到我这辈已经很破旧了,就像那些褪色发黄的旧书或落满灰尘的竹筒。 我住在七竹山中的史家山,父亲去
口腔溃疡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医馆,看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不在话下。他边这么想,边走向小区门口的医馆。 疮家圣药?瞥见医馆门牌上的四个字,喉咙的肿痛仿佛又被勾了起来。天底下哪有什么圣药?夸大药品疗效犯了虚假广告罪懂不懂? 有必要对老中医做出友情提示。当然,是在看完病后。 工作太投入,身体提出了抗议,先是咽喉红肿,这毛病常见,家里找了点儿消炎药对付了。没想到喉咙肿痛刚消,口腔溃疡又赶来凑热闹,
蚯蚓的桩基施工方案 清完浮土 钻机开始往下啃 蹲在坑边放线 脚底下的土 自己会动 身子一拱一拱 楔进板结的泥层 不需要钻头 不需要标高 我们把钢筋编成笼 埋进土里 它们把身体当成楔子 钉进土里 两套互不知晓的施工 在地底下 悄悄护着同一方土 混凝土里的苔藓 背阴的水泥台 挨过一场又一场雨 灰尘积在砖缝里 慢慢变绿 不靠覆土 不靠浇灌 薄薄一层 在墙
风渐软,地渐暖,水渐绿,草木渐长渐华滋,家山的毛香已茸茸。清明前后,不下雨的日子里,乡人大清早就提着竹篮子上山讨毛香,用来做毛香粑吃。其时毛香还在睡梦中,绿意盈盈,露水莹莹,清雅的芳香随风袭入鼻孔。篮子里的毛香渐渐积成小丘,和烟带露,似群玉之山。讨毛香的人也惹了一身雾露,染了一身香气,十根手指均呈墨绿色。 讨,是家乡岳西方言,意思是掐,是采,是寻,也是求。乡人称打猪草为讨猪草,称采薇菜为讨薇
- 父亲的口信经由一个熟人传来,带着急切的气息。 那是近三十年前的事儿了,我正在一所中学教书。口信说,家里的老房子过几天要翻修,工人已经请好了,要我赶紧送些钱回去。事实上不久前我刚回去一次,父亲当时就提到要修缮房子,问我能不能拿出一万块。我表示手头有些紧张,但保证凑够八千块,父亲听了十分高兴。自从我参加工作,父亲就迫切希望我能在村里建一栋房子。“在村里,连一间房子都没有,怎么算是村里人?”看我
我 16 岁那年,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父亲忽然打发我去临朐皮革厂帮他送货。我用自行车载着满满的猪皮,一个人歪歪扭扭地上了路,现在想来,真有些不可思议。 我知道路要靠自己走,也理解“鼻子下面有张嘴”的含义,可毕竟不是去邻村,而是一百多里外的陌生城市。父亲说他每次去临朐都会到大山路口吃午饭,所以在我的意识里,去临朐就得经过大山路口。我顺着那条还是沙土路的国防路上坡下坡,逢人便问大山路口在哪儿。 一路上
从垃圾湾到理想湖,当这片湖水拥有两个名字之后,秦永彪开启了一场逆生长。 - 这片寸草不生的低洼盐碱荒地,忽然有清冽的水不管不顾地从地下冒出来,直至舔着东边的民房院墙根基,又波及西边南北通向的煤海大道路牙石,这湾水才完成面积生长。 它从冒出地面到长成 1.5 平方公里的大水湾,前后不过七个月。 一个不冷不热的阴天,秦永彪站在湾边,小拇指捅进耳朵眼,一边转一边琢磨,怎么就想不起来大湾起初的模样
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此刻,或者是在此刻之前,我刚拥有它的瞬间,我的脸上明显表露出的所有激动的神色早已褪去,我做了各种努力都不能使它对我的付出有所回应。我的身体左倾,整个身体的重量,连同它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左腿上。用来爆发冲力的整条右腿的后侧早已出现牵扯的疼痛感,甚至后翘的屁股也感觉到了酸胀。握住它的双手里早已有了汗意,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它给我带来的尴尬。我的脑门上也被细微的汗水覆盖了,从
主语不在的时候 主语不在的时候, 也要小心翼翼地 规避着桃花和蝉鸣, 从过期的天气预报里 找到那个有提琴课的夜晚。 一个岛屿状的心跳记录仪 让你挑了很多字, 不一定生僻,但要耐用。 巷子越偏,就越有 小黑狗放出风来, 给你一点儿颜色,时不时变成 一个看不见的磨盘。 这是村里,肯定有几个 练八段锦的人。 到处走的话,气门容易泄, 上下四围,都得防着点儿。 但过度的紧
小满,母亲说起从前 弯下去的腰 这天最沉 雨砸蓑衣,蚂蟥钻进血液 一根根拔起稗草 像拔自己的半条命 后来离开簰洲湾。梦里 稻子抽穗 一声比一声响 母亲摩挲着手说 那时的米 满是江水味儿 句号,是一枚月亮 长安的酒,太烈。只一杯 就让人一脚踏进半个盛唐 剩下半个,还在西安 后劲儿至今未散。太白的每行诗 都是一场酩酊 他把故乡丢在背后 把功名沉进江底 却把月亮 一直焐在怀里 难怪后人写下他的名字 都
牙 奶奶还剩两颗牙 那是留着把门的 她把笑容凝聚在上面 秋风一刮就易着凉 慢性支气管炎也随之加重 风箱与喘息 绕成未知的闭环 那个年代,靠咬牙支撑 岁月的痕迹被一点点儿咀嚼 她又狠狠咬了一下嘴唇 孙子孙女都是她带大的 喂大一个 掉一颗牙 导航 打开导航 和春天在树林里 撞个满怀 大海边,和浪花加个微信 陌生城市,开启导航 箭头如一条蚯蚓趴在手机上 在语音提示下,左右逢源 回故乡,看看哪一段拥堵
舒朦 中国画
杨继锋 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