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查理,古渡上的桥 十多年前,第一次到果洛州,就听说一句话:“玛多县不过夜,花石峡不吃饭。” 那是在花石峡镇吃午饭时听说的。 这句在当地流传颇广的话是说,为避免剧烈的高原反应,要尽量在这两处减少停留时间。 那一回,我们在花石峡匆忙吃了顿午饭,没有停留,便往海拔较低处去了。 这一回却是为上溯黄河源而来。 昨天过花石峡,到玛多县,已在玛多县城玛查理镇过了一夜,没有太过强烈的反应。这一天回到
一、长生的护佑和关照 时节是大规律,人们按照规律过光景。我无法想象更为具体、真实的情境。盛唐的唯一见证是一位坐了千年的女子,在佛光寺东大殿,一席之地,光照不到的地方,于我而言是神秘的。我从未见过有神灵的存在,她,宁公遇,在一个薪火相传的时间流程里,经由一位叫梁思成的先生的文章,呈现在世人面前。瓦楞上的枯草,殿后的山脉,永不停止的风,这些组成了一张网,让生命得以循环。第一次遇见,大约是一九九八年,
一 现在的“学术会议”无疑进化许多了。如何操办,有各种现成的模板可供借鉴。从议程安排到具体实施,设想得非常周到,力争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以内。 控制最严的是“报告人时间”。重要的Keynote Speech(主旨演讲)通常是半小时(也有稍微短一点的);仅次于主旨演讲的大会报告十五至二十分钟;再往下分组报告不会超过十分钟。如果其他环节超时,主办方会将分组报告一再压缩,比如只给八分钟或五分钟。不止一次
两本书的由来 《不践约书》《文学八个关键词》这两本书体裁不同,前者是一部长诗,后者是一部文学授课录。长诗是以前写成的,而授课录是后来在武汉完成的。当时在华中科技大学讲课,用了一个月,共八节课。 长诗是酝酿已久的,只是一直觉得准备不足,它还需要一个相对集中的时间,特别是精神上,要有一种足够沉静和深入的状态。如果早一年或拖后一年,可能也就写不出了。那八节课对我来说是比较沉重的任务,因为这不是一次演
历史怎么能记住,五百多年前江南阳羡城外荆溪河畔那次特殊的送别呢? 自古以来,离别是人生之常态。日行万里,随时随地视频聊天的现代人,对此或早已经无感,但在舟车迟缓、传书艰难的漫长古代,离别却是人生大事,也是情感升温乃至迸发的重要时刻。千百年来汗牛充栋的诗词文章可以为证。因而,长亭设宴、举杯饯行、折柳相赠、十八相送……古人那满满的仪式感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是由此而生的感悟喟叹。 五百多年前
一 从黑山门一路向东,植被变得丰茂起来。那些披头散发的树木如一群衣衫褴褛之人,伸出乞讨的手,倾轧而来,欲将本就不宽的乡间小路遮蔽,日色逐渐在这些浓荫中暗沉下来。 我陪着苍霖开着他那辆任劳任怨的小车行走其间,他要去收鲜叶的茶山在烂泥塘,那里偏远难行,陡峭的土路上石头遍地、泥泞满布,一个坑足以将人颠得骨头生疼。我佩服他的胆量和车技,也佩服这辆被挼得破旧的小车,被他开出了皮卡和装甲车的气势,它面目全
我们叙说黑暗的事 我们相爱如罂粟和记忆 ——保罗·策兰 一 惊恐。激动。犹疑。黑夜。十四岁的我开始失眠。 我把我的收音机藏在被窝里,揣在怀里,贴近耳朵,不让外人知道。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美,她的活力比一朵花还柔脆,怎能和他那肃杀的严重抵抗?”一个少年对外界的渴望,只能埋在内心,它是坚强的脆弱,也许,亲戚和外人的一个对我家庭穷困的鄙视的眼神,曾使我流泪,但这眼神也激起我的愤怒,自卑里的
一 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南京人,虽然七岁我去过南京,见过很多南京人,但是他们都是无名的,而且也没有打过交道。我只是随外婆、母亲去南京看当兵的三舅,没有接触到具体的南京人,更不知姓名。 第一次见到她,应该是一九六九年的夏天,那时镇上(当时叫公社)有演出,演出并没有舞台和剧场,很多的时候像现在的路演一样,随时随地都能演出。公社宣传队的演出我已经看了多少次,没有什么新鲜感。这天下午,我在家,忽然听到外
我妈说,猪是个憨娃 天刚麻麻亮,我就推开猪圈门,不礼貌地喊了一声:猪宝,睡醒了吗? 猪温柔地哼哼两声,算是回答我。 天还没有完全亮,村里的人们都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当然,也有人正在噩梦里逃窜或呼叫。院子里的鸡、鸭、猫、狗、牛,都在各自的寝室里休息。那只红公鸡刚刚第二次发布了黎明的通知,又钻进鸡窝里睡回笼觉了。 而我此时闯入猪的卧室,并把它叫醒,是很不尊重很不礼貌的。对于一只靠漫长的睡眠来
生生之木 芒种节气,阳光成色也更纯粹了三分。出地铁站是大片空地,哗啦一声,掉落阳光泳池里,完全顾不上蓝天上雪白流苏般摇曳的小云朵,拼着力扑腾扑腾朝槐安路方向游,眼睛早自作鬼精地眯成了一条线。不知有多久,忽听咣当一下,只见枝小壮已经撞进一个浓荫匝地的街边公园里。眼神儿缓一缓,哟嗬,小小园子还有名称,浓密萱草丛中隐现行草勒石的“?菖香园”。三个字识得俩,第一个字,左右结构,写得潇洒,却难住枝小壮了。
我的老家,四川达州,位于巴山之南,翻山北行,最大的城市,便是西安。四岁那年,西安城出了件大事,陕西省作家协会呱呱坠地。直至前些天,方知自己懵懂岁月里,居然有过如此显赫的风云际会。痴长四载,便与这家堂堂作协成为“兄弟”,凑巧得让人三生有幸。终究又不踏实,随即醒悟,我的概念愚不可及呀。黄口小儿,若论学历,仅为幼儿园中班,而那时最年少的作协会员,也是我十足的前辈。 初二时,结识同校一位高三校友。当时他
八月,正午的骄阳,洒下无数条金色丝线。 从车里出来,撑开遮阳伞的刹那,我听到了阳光舔舐伞面的沙沙声,带着炽热的温度。 嘹亮的蝉鸣,穿透闪闪的光线和炎热从树冠里传出,引领我们走到一棵古老的树下。 树下,是另一个世界。 一 这些年,我经常行走在古树间。周末的日历上,往往站着一棵树,牵引我去阅读,去致敬,去倾听,或者奔赴几十公里山路,只为静静地坐在它的身旁,默默地看树、看天、看地。古树身上蕴含
一 老船 一条二十年的老木头船,用凶恶的风浪做了文身,满布的杀伐之气,就像那些久经沙场的武王。 现在,他被搁置在早春的岸滩上。正午时分,若靠近船身,能听见喑哑低闷的声音从深处传来——榫卯彻底相离,怕是生命里最后的动静了。 遥想当年渡海,老船渡的是苦难,渡的是艰险,能够从这些个中间抽身而过的,怕也只有仁慈了。老船身上的每一块木头都有灵性,泛青,泛蓝,泛黄,泛灰,泛白,泛一切天翻地覆的狠颜色,早
保洁第—天 二月二十八日,我的保洁工作第一天。 早上8∶00,大厅钢琴曲响起来。我由保洁工大姐带领,手拿两条毛巾,一条干的,一条湿的,还有一瓶擦玻璃的酒精放在衣服包里。 大姐告诉我,首先清洁前台,9∶00客服上班。在前台,两具麒麟青面獠牙对视大堂。“不要去碰麒麟,是男人来碰的。”我还没有伸手,大姐说,好像我们女人身上很脏。我想对她说:“我五十多岁了,已经绝经了。” 后来,我想大姐指的“脏”
在焦庄村民的心里,所谓的埝就是一道略高于村路的台塬。一排渭北民居坐东朝西,每家门楼子参差不齐、高低不同,像是年老的牙床。有的豁豁着,有的耷拉着眉眼,没有丝毫的底气。村人习惯把这个地方叫东埝。在东埝上住着的人叫东捻上的。 罗楚是第一户。罗楚当了一辈子“男寡妇”。很早的时候媳妇得病殁了,年轻的罗楚拉扯着两个女子,风里来雨里去。大女子小芳,右脚有点瘸,走路一点一点的,平时见了人把人一叫,低头一笑,便不
八年前那个冬天,将父亲葬于家乡南八里地的山坡上,哥哥弟弟和我商量如何安置母亲。彼时的母亲坐在土坑上一言不发,神情恍惚,满脸木然,仿佛她就是个物件,任由我们处置。而我们就像决定一件物品的归属,轻易将母亲归了我,并没有询问母亲有什么意愿,我们甚至都没做她会拒绝的准备,似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容不得她有丝毫反对。 母亲几乎没带任何家当,像个两手空空初来世上的孩子,畏畏缩缩地跟着我走出家门。那个冬天异常寒
孩提时的我总分不清“元旦”与“春节”,后来只能勉强用“新年快乐”和“新春快乐”这样略有不同的祝福语加以区分,不过始终记得,每到春节,身边都热闹非常。 儿时记忆,总是色彩斑斓的,而且这份美好,四季迥异。 听吧,那是春天的风,吹得早生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叩屋门,传递着繁花将至的信息。倘若入夜碰巧遇到第一声春雷,我便赶忙趴到椿树下,用耳朵贴着地,想确认前几天种到土中的桃核,是不是像老人们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