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的父亲 一九九三年弥漫起的一场大雾 至今还未消散 那年父亲带着一群孩子穿行其中 他走在最前头 孩子们依次落在身后 父亲没有牵着他的孩子们 他没有足够的手去牵 因为是一场大雾 他们的头发都已被打湿 但他们的心足够温暖也足够快乐 没有人能看清父亲的脸 只是一味地跟在他的身后 孩子们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哪儿 或许他们也不明白 他们为何要在一场大雾中穿行 甚至孩子们都开始
作为当代潜心写作的诗人,由于其性格和偏居湖州等原因,沈方一直是被低估的。但对绝大多数生活在小地方的人而言,沈方从不以地方性自居。米沃什说:“我到过许多城市、许多国家,但没有养成世界主义的习惯,相反,我保持着一个小地方人的谨慎。” 所幸,沈方所居住的小地方是湖州,对于这个延续了千年文脉的地方,小地方有时候反而造就了他的诗歌写作。一个人肯定不会摆脱所居住的环境带来的影响。过分强调地方性,其实是
与沈泽宜柯平邹汉明在湖边喝酒 夕阳是好的,微风也是好的 很多的好是忽略了的 明暗对比,切割此刻的形状 影子从电线杆分身而出 要么垂直,要么在夜色中远飞 船上的灯光没有飞走,是成群结队的萤火虫 难道不是航标灯? 而我们的理解 说出来,是四种不同的声音 湖面吹送烟云遮住孤山,看不见渔船 堤岸上行人三三两两 波浪低声细语,似乎用心良苦 然而又毫无意义,没有人说出其中荒诞 在船
写一篇杨献平的诗评是困难的,尽管这个想法由来已久。原因在于他太过复杂。他除了写诗,还写散文、小说和文学评论,方方面面,卓然成家。最麻烦的是,他有独树一帜的文学观念。他那些散见于各种体裁的文学思考,表述都极其清楚,内部却庞杂丰赡,大有“不确定的真理”的意味。这与他阅读广泛、驳杂,始终与人类思想浪潮相激相生密切相关。杨献平是中国作家中并不多见的对思想感兴趣的写作者之一。他对天地万物、宇宙人生有自己的
傍晚戈壁所见 我看到一只小麻雀 向着落日飞。那么弱小的一只麻雀 它为什么,要向着落日飞 又为什么被我看到,我觉得心碎 还有悲壮和美。飞驰的车轮不断扬起灰尘 我一直在想:在人间的小麻雀 它一定在逃离 身后的大地渐渐凉了 它在用翅膀,一点点打扫渐渐隆重的黑 黑夜的敦煌 在黑夜,敦煌才越走越深 英雄抱紧酒樽 我也才能像个将军 把剑刻进内心。抑或做个传教的、远征的 出
风多么公平 那一年始皇帝出游,卫兵和宫女和往常一样 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北戴河的蝉和往常一样聒噪 始皇帝入海求仙,建行宫 人民和往常一样看热闹,乞丐淡定看天 风从天上吹来 风多么公平,吹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和往常一样,不多一点儿,也不少一点儿 暮 色 暮色中,大地昏暗,炊烟把村庄推近了两三里 一群羊在路上咩咩地叫着,互相辨认 检查着是不是少了谁 掉单在最后面的那一只,身材有些
天空之城 一座空中的城堡 2500年来,位于山巅 只靠一条狭窄长桥与人间相连 神说,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必定也向往爱和自由 我去的时候,恰逢一对新人的婚车 驶向城堡,而桥下是深渊 桥的那头像一座孤岛 我是一个内心孤傲的人,神 让我的灵魂在此地,留守人间百年 但神特恩准我的肉体进城 观光半日,我走出城堡之时 看见漫山开遍了黄花 而天空蔚蓝得一尘不染 像我遥远的童年 爱,
空 宅 一只蜗牛壳 紧紧黏在 玻璃上 像在用力 从屋里 吸取什么 那种力道 我 感觉到了 风一吹,满山黄叶便簌簌而下 在观景台望下去 能仁寺 只有巴掌那么大 通过收费望远镜 则能看见一个和尚 正在院子里 清扫落叶 此前她和他在那儿 求过一签 多年前另一个女人 和他也在那儿 求过签 晚来天欲雪 妇幼中心 外墙上 吊着 一男一女 两人一边 刷涂
春 见 新成立的渝州画院 安静地靠在南滨路上 两江汇合的地方 几个分别六十 七十 八十多岁的画家 激情四溢地探讨着 他们热爱了一生的艺术 以及未来接班人选 每个人面前的茶桌上 都摆着一个红彤彤的橘子 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春见 和雪而食 抓起一只碗 去大盆里盛面吃 却被碗沿的一抹白 给愣住了 是没洗干净的猪油吗 可它并不腻手 又抓起一只 碗沿处 留有同样
米拉日巴佛阁叙事体验 ——兼致哑石、《围栏》众人 害怕面对人为制造的粗暴的景观,去往 草原深处木制的阁楼。侧身穿过狭窄的入口 楼梯的梯级在眼皮上下摇晃 我们脚下的木板已嘎吱作响,危机感更来源于日常 在桅杆与词语之间,漆木椅子的边缘,水渍溢出气泡 潜意识沉沦在算法的孤岛,矛盾的数个命题,蛰伏 缠绕的瞬间,算法的掮客,引爆流量的陀螺,捏造滑稽的事件 在屏幕中。屋外空调外机的声音,
手术中 只是局部麻醉,除了那一小部分 其余的我还是清醒的 能听见手术台上 紧张的呼吸和颤抖 没有衣服可以隐藏住那些颤抖 光秃秃的身体上 被手术刀轻轻划过 没有人可以安慰我,这让我难过 泪水也不是我自己的 它要跟随手术刀 不听使唤地流出来 它想要轻轻落在 手术台上 叙 述 一个夏日的下午 母亲把受潮的被子 搭在钢丝绳上晾晒,她轻轻压住了 摇晃的钢丝绳 母亲把被子
青蛙发育小史 又一群蝌蚪游进早教池 预约抢位,眼疾手快提前一周 很难说他们是不快乐的 相比在小河里捞鱼抓螃蟹生烤着吃 这些投喂口边的小影子 在精心设计的游戏里,大脑的炉膛 不再需要钻木取出的火点燃 尾巴摆动的快乐分解成大动作、精细动作 腮与肺交换着方言和异国的音节 除了这循环恒温的昂贵水族箱 还能去哪儿? 早已没有青蒿满地萤火虫翻飞的小河 它们得踩着成长敏感期 长出更适
蝉 修 看不到的—— 就称呼它们是隐者吗 盲目之人从来只会 踱在原地,轻摇头颅 凭借十个指头命名万物 夏日林荫道 总是头顶着一串吱啦长调 这些天生的演奏家 莫名地为你匆促沉闷的足音 挂上呼啦风起的咏叹 仿佛你的到来是一件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 怎样的舞台啊 热烈致辞的人却从不现身 青叶、光带 与歌声织就的疏朗天空下 从来忧心忡忡匍匐行进的我 开始脚步放缓,身姿斜倾
雨中石榴园 雨下着。一朵石榴花 落到我的脚边。枝头上还有 更多更鲜艳的 伸手触碰离我最近的一朵 花瓣上的雨滴,一颗颗 顺着我的胳膊滑下来 我正在恋爱中。你们猜猜 他是谁,现在在哪儿 一只兔子蹿过——过了很久 我才意识到——在那边 今年新栽的一株石榴树下 石榴园里的刺猬 昨夜失眠,到园子里走走 这儿,几乎每一朵石榴花上 都有一两滴露珠 阳光尚很微弱,枝条、花、叶的
云的脚注 我也曾羡慕流云 有一种幼兽的天真 有时,是东海龙王的手笔 黑云压城的力度 恰好可以托起我的叹息 云霞满天的时候 我忘记还有这样的白—— 白雪的白,瀑布的白 光谱中所有色彩合成的白 有时,是濒死之人眼前的一道光 昆明的云,仿佛伸手就够到 直到苍山负雪的白 把我拒绝,一个渺小的撇 从舷窗望流云 一股冲下发梢的浮沫 无所从来的瞬息所在 无处安放的气流 依凭风
我的主语 文字多么复杂 可以组成那么多我看不懂的话 我还是只喜欢没有关联词的句子 而主语,永远是你 我们是一些加载中的事物 在巨大的黑暗里 我们是一些加载中的事物 乍现的灵光 在脑海中缓慢地 吐出烟圈 忽明忽暗 爱情列车 爱情是一辆列车 起点就坐落在 我体内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上 疲惫的车体,穿山越岭 前路黑漆漆的 已经无法迎合爱人的时刻表 月圆之夜 海水撕咬岩
树影像北极熊闪过窗台 窗外的空地上, 公鸡、白鹅、柴狗联合起来表演声音的艺术。 住活动板房的回迁户是它们的主人, 它们看起来自由、阳光、自信,不像人那么疲惫、忧伤。 父亲责骂老腿昏聩胀痛,而眼睛裹了雾, 母亲为谋生在外的孩子们祈祷,心碎如沙。 老院子在长久的沉寂和颓败之中热切地呼唤我—— 太过遥远了,它们淹没在更远处的群山和黢黑之中。 起风了,急,凶猛, 高过五楼的法桐的树影像
木 箱 身体是一件木箱 装满了母亲送给我的礼物 里面都是不可或缺的好东西 有对世界的新奇与热爱 有远行的勇气和执着 也有防身的盔甲与进攻的武器 这么多年,我一次次打开 取出各种物品以应对这个世界 一些被用旧、丢失、抛弃 但木箱里的东西并没有减少 我添置了墨镜、面具 缝制了御寒、防雨的外衣 一些我所失去的,也恰恰是我所得到的 比如,我失去了追赶的速度 却得到了坐下来看风
小 暑 小暑是一门学问,知了必须鸣出 一定的温度,而太阳 在大红的太阳花里,黄色的花朵图案也是 行人的脚步 我困在一行诗里 桑蚕丝紧贴我的皮肤,仿佛一阵风 向着未知的纬度 有人随高温而去,有人发现了一只猫的 慵懒 且四处回荡着歌的高度 若隐若现地 我把一套棉衣按进北极,随后解除了 诗的橙色 以及意念的厚重 持有黄昏的人 我持有一条河流的黄昏,以向它 献出婴儿般的纯
“半个父亲在疼” 晚上近九点 二弟说父亲半边身体 麻木,酸疼 今天摔了两个跟斗 我让儿子开车送我回老家 刚进胡同口 看见一束手电光 直照过来 我下车陪着母亲 母亲念叨不让老二跟你说 他还是说了 车在后面慢慢跟着 车灯照亮我们脚下的路 我几次提醒母亲 关掉手电 可母亲固执地亮着手电 一会儿照路 一会儿照着越来越近的家 葬礼过后 奶奶一百零三岁离世 家人把她送
悲伤的夜晚 夜晚的穹顶之下 我和刘不伟在 大召东侧的马路上等车 此时佛门紧闭 坊间传来珠海、宜兴、常德和汉口闹市的消息 这是个悲伤的夜晚 我俩各自去往不同方向 都打不到车 日落西山 (给刘不伟) 日落西山肯定是对的 否则日为什么不落北山呢 不落南山呢?哦,南山里有大河 日落下去会淹死 日落西山,西山后面有一块草原 西山前面有一块块菜地 草原贫瘠 菜地
雅芳埠 紧赶慢赶,终于能慢下来了 前方,前方的前方,落日浩大,余晖弥漫 这尘世,让人恍惚的就是此刻的寂静 芒花明亮,桅帆滑落——而雅芳埠的炊烟冉 冉升起 命运转动它的齿轮 有金南山作陪,秋瑾的行迹就不可疑 村巷里的狗不再吠声吠形 就像我,作为外乡人—— 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气息? 能吸引那么多的狗:白的黑的花的,大的小的 它们快速聚拢——我所在的过楼巷12号 而仅仅因为身边有
清之远 去船头看月亮的时候, 我听到心头冰山撬动的声音。 船在江心停止摇摆, 月光碎在了杯子里。 仰头时,身边的你去往了天上, 天上的白来到了身边。 所有的宾客已经离场,所有的灯火 也已熄灭。 ——嗯,对于此刻,那晚和今晚 只是清远到扬州的距离。 天上,江上的镜子 分别照见两个人。 赶春天 初冬。我们从扬子江畔赶春天。 我们在中国大地上赶, 我们在导航地图上赶,
小河淌水 略去一段旧景,让记忆分岔 什么都在改变和消失,春风一起 大地便换了装,那些残枝败叶 立马遁形。这么久了 小河仍在淌水,那些旋涡和波浪 没有带走河岸边的青草 也没有带走瓦屋顶上的炊烟 麦子青了会黄,油菜花谢了荷花在等 水稻和棉花,踩着自己的节拍 那是记忆的另一个拐弯 鱼虾换了多少茬 白鹭还在原地蹲守。河水之上 应该还有一座小石拱桥,穿过云雾 在替我等人
多年前,你就站在那里 雨点儿比我急切 它们不断敲打青石板 一会儿闪亮,一会儿灰暗 有时也跟在游人背后 直行或拐弯 而我还坐在路对面的老屋厅堂 等候火盆里枯柴燃尽 等待大雨一滴滴化开 隔着雨水 不远处黄黑搭配的窗棂旁 看到一柄雨伞 雨伞旁边是半边淋湿的红衣袖 遮掩着含义不详的手臂 ——多年前你就站在那里 正好抬起手臂抹汗 那天你刚刚整理好两垄小葱 扛着锄头从坡地回来
南坡羊 鸟鸣啄开辽阔 十几头山羊散落风中 神情恬淡 它们是自己的主人 也是自己的画师 一边吃草,一边作画 黑色的毛发 是生存的底色 也是时间的一个黑点 偶尔一声“咩”音 是生活的呐喊 序 曲 枝条上 率先咬破寒冷的叶芽儿 叫早春 翠色携带词语 快速拉开春耕的大幕 抢墒的村民 汗水里田地绿了 季节也绿了。而他们 是绿色中最深的一种 风 景 去河边的小路
最初的石头 起初 它就是一块 卑微的 灰头土脸的石头 春风擦拭它 夏雨滋润它 这大地上极不起眼的摆设 就成了和天上星星一样漂亮的发光体 其实 九霄云外那些光怪陆离的星星 也是遥远星球上的块块石头 只是一个遥不可及 一个伸手可触 太近了的往往极易看走了眼 当然 林子之大什么鸟儿都有 在那些慧眼识珠的圣贤眼中 这些最初的石头 就是一首美妙的诗中 一个逗号 句号 甚至惊叹号
手术室门口的解放鞋 在眉头紧锁的手术室门口 放着一双沾着新鲜泥土的 解放鞋 破旧,还沾着三滴鲜艳的血液 这鞋的主人,还在鞋里 留着他唯一的血腥 脚气,和余温 一双磨光岁月锋芒的解放鞋 睁大了眼睛,等在手术室门外 它们也像他的亲人一样 焦急等待 它们在等 它们的主人,和它们一起 劫后而归 卸 妆 女人终其一生都在卸妆 傍晚,她们在梳妆台前卸下 白天的自己 装裱的
镇子和妹妹 人的一生,有两样唯美的东西不能没有: 一是故乡的镇子,二是妹妹住在镇子里。 如果没有镇子,我的妹妹不是真妹妹 如果没有妹妹,我的故乡不是真故乡。 我的故乡像印象派画家莫奈的一张风景画。 想找一个形容词形容镇子的春天就用妹妹。 镇中学把上下课音乐铃声分两瓣拔蕊绽放。 通幽的曲径把圆曲的地球分两半见缝插针。 回乡,楼宇阳台上,一个美妇打开她的轩窗。 离乡,风吹麦浪马厩吹
快一甲子了,在人间 有到此一游的身 却不敢有到此一游的心 我不知来路,无常之下 我是我自己的深渊 我是我自己的深渊 你就是悬崖,悬崖之上的云朵 漂泊聚散之间 是生离还是死别 在我这个深渊里 我只是凝视着你蝶变为雨水的过程 并一一生还为热泪 化干戈为玉帛 慈悲为怀 沙 漏 许多时候 只有风霜才能夯实你的身体 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 人海把你这艘“出海太远”的孤舟
父亲从集市上买回一只小羊羔 我牵着它去山坡吃草 三月的北方还有些冷 到处都还是光秃秃的 但毕竟,跟冬天有了些变化 草发芽的不多 我牵着它,它牵着我 我们悠闲地从山谷到另一个山坡 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更多时候它低头觅嫩草 我低头读希尼,与勃莱对话 写一些诗 山羊听不懂 偶尔会对着我咩咩叫 我一直陪它到暑假 它随意地吃草,我继续读博尔赫斯的《雨》 那时有雷阵雨、暴雨时常光
沙漠之中,最好的是一座果园 枝头之上,最好挂满累累硕果 当一渠清水流下来 当一只飞鸟斜飞着 当一匹马抬起了头 我正从果园里经过 我独爱的沙漠 拥有的也许只是沙漠 这沙漠至少有三百粒沙 而我独爱 早晨或黄昏的那一粒 沙漠的睡去或醒来 在不知不觉中 悄然过渡 沙漠习惯了收藏皱纹 收藏脚印 也收藏大海 此刻,内心澎湃 在沙漠里寻找一条路 蔚蓝的天空和巨大的金黄之中 白
高中毕业后 我就离开了 故乡襄垣 四十多年后 回去参加同学聚会 我却大多数都不认识 主持聚会的同学 无奈地对同学们说: “来,来,来 大家都坐好了 让我们尊敬的邢诗人 再重新好好地 认识一下大家!” 打印机 硒鼓耗尽 最后一滴墨 吐出一张 空白纸 像极了我 被生活榨干了 灵感的白夜
一杯映着雪色 一杯澎湃涛声 一杯盛开花朵 人世间的雨雪风霜正消散在 长长的历史堙灭的古国的 氤氲中 你说宇宙之大,我们不及 一尘埃耳 我说,或许正有天外之人 静看此处三粒微尘 海阔天空谈天说地 已忍俊不禁 无染寺 路过时 整座山峦变得寂静 我看见千年之前 为你取名的那个人 正乘风而去 从人间烟火遁出 我与佛前的 一棵古松对话 清风摇动的露水 轻拂了我的额
一个人穿过夕阳 穿过垂下的榕树须 这里的变化很缓慢 昨天的榕树还在这里 雨水茂盛,榕树须会长一些 它会和你分享雨水的快乐 它的长须拂过身体脸庞 那种微妙的接触从来没有过 两个人在榕树下相遇 陌生人般擦身而过 不知要相遇多少次 我们才能成为熟悉的人 过去的相遇只是简单的日落 那么平常,小城很小 落日的孤独感从没消失过 夜晚的到来 两个人围在一起吃晚饭 晚饭很简单,两
手机的扫一扫可以识物 这使我第一次接近了 陌生而眼熟的花木 紫花地丁 连翘 银杏 原先统称为 那片紫色的花 那片黄色的什么东西 当我们的名字互溶 花儿摆动起来 知道你的名字就了解你的全部 有少数识别不了的 也很正常 就像是这一世无法遇见的人 因为缘分 陷进蝴蝶的腹部 炉火录 寂静最喧嚣 鸟鸣如空调滴水 坐在火炉旁听到的 完全是雪 晚风洗濯着万物 行人踩断落叶的筋骨
一只红蜻蜓,就像会飞的火 它是美的化身,美的精灵 它在荷塘里飞,落 它是美在寻找着美,美爱着美 它在荷尖停落的那一刻 是神写下的绝笔 这命里的相遇,相见 不易,也十分稀罕 我盯着它,目不转睛 我们之间的默契,欲言又止 它转动着红眼睛,像在使眼色 它在荷尖上翘尾巴,像在打手势 它不时地扇动着红翅膀,像要拥抱 这是美在呼唤着美,美变幻着美 让我心中悄然生发的爱恋 像沉醉,
每个衣架都是骨骼,缺少了头颅 衣服随风飘摆,等待一副肉身 等待挑拣,附到一个人身上 伪装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让熟识的人在背后指认 空了的衣架赤裸裸地堆放 还没想好如何扮演 下一个角色
打死它。一只蚊子盯上我 我半夜醒来的时候 它在我的耳边嗡来嗡去 我抡起巴掌打下去 结果是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正在后悔,它又跑到右边耳语 我又一巴掌打了过去 眼冒金星。这样反复多次 我终于伺机打着了它 怕它没死,我还捻了一下 我兴奋地翻了个身 庆幸自己可以睡个好觉 哪知又一只蚊子嗡了过来 我不想再挨自己的耳光 用空调被裹住身子裹住头 肯定没再睡着啊 因为总是惦记这只蚊子
从一个地铁口沉入 到另一个地铁口浮出 我牵着的晚霞 陡然,变作了雨柱 我是牵着雨绳回家的 路灯下,被放大的 雨绳,没有挣扎 没有嘶鸣,甚至 连摇晃的抛物线都没有 像中年人沉稳的叙述 我没有雨中行走的尝试 我只是在街沿的屋檐下 静静地倾听这无尽的声音 毫无色彩的倾诉,隐隐 暗藏着一种爆发
有人从沙漠带回来一只贝壳 问我:沉寂的记忆 能否唤醒久远的 涛声,安抚故事中的悲伤 贝壳,大海的弃儿 沙漠里的插曲 你抛弃了大海而不需要理由 你离开沙漠又图谋什么 我拥有从大海到沙漠的 传说,正经历半途而废的折磨 苏尼特早上的阳光 吉鲁根巴特尔是成吉思汗的文武大臣,也是一名诗人,苏尼特是他的封地。 穿过玻璃窗的阳光 刺在后背,是吉鲁根巴特尔的 剑:夜的寒意被无情驱赶
退城而居 不能阻止的是云雾复合的南明山 那么干净、缓慢,它一遍一遍 练习城郊的周末 草儿们一望无垠,浅溪流水 花瓣远行 那叮咚把我掏空,把我折叠 把我的旧伤牵连 山脚下,鱼腥草、马齿苋 还和从前一样,倚在水边等待黄昏 慢慢聚拢 野草莓的下午 石阶旁细察野草莓的人,在那儿 建立起他的中心 风中,摇曳的果实 是季节深处嗒嗒而来的信件 草木正在搜寻什么? 不得不信,这个
潮湿的气息中 一些脸和偶尔的乡音,若隐若现…… 放下小工具筐,端坐, 手法娴熟,敲打、按揉 为这些跋山涉水的身体 打通经络。 哼着采莲曲,唇角 涟漪闪烁。洗浴中心,二楼 休息大厅,水声潺潺 昏暗是一些泥巴。 就这样,把自己裹藏在 墙壁厚厚的他乡。 一年四季,她们的青春和胸部,被工服 一勒再勒。 一起身,荷叶的裙裾 泄露了 小腿的嫩藕。
风沙困住守望,浮云驮起天空 远方追寻的足音,叩问一重 又一重幻影。人间恍若虚妄 世事原是半卷残梦。不如隐入 深山,做一个画中留白的人 群山巍峨,星月皆环绕于我 坐拥春风十里,花田万亩 群鸟在这里,尽情拆解心事 不必担心留下口舌之争 泉水抱紧自己的走向,向 幽深处奔涌,谢绝一切指点 竹子在院前站成一支劲笔 蘸着月光,风帖上书写瘦金体 野花挣脱名籍,在岩缝里落款 溪畔处盖章
医院的电梯门一开一合 吞吐着涌绎不绝的病人 第六层,吞进一位产妇 她笑眯眯地,戏逗着襁褓里的婴儿 第四层,吞进一座残雪堆起的病床 上面躺着一位垂危的老人 后面跟着的儿女们 脸色黯淡,抽泣不止 到第一层,电梯门一开 把他们一一吐出 一合,又把另一批人,一一吞进 写诗止疼 去医院看望诗友 见他消瘦许多 说是整晚疼得睡不着 站也不能站,坐也不能坐,躺也不能躺 走也不能走
一只麻雀,是一群在空中 翻飞的麻雀遗落的啼鸣 寒风都不停留的枝头 只有这只麻雀 成为寒风的一部分 或者说,一小部分真实的冷 寒冷的另一部分,真实存在 蜷缩着,和熄灭多日的煤炉相依偎 免费安装的天然气壁挂炉 传递铁质的寒气 室内的温度,明显下降 老伙计们都回城里的小区了 天色将晚,他抬起头 看见光秃秃枝头的那只麻雀 嘿嘿笑了两声,他知道 只有他还是今晚村庄的一部分
用宇宙包装一只蚂蚁, 用胸膛下载闪电, 用一根荆棘把路赶走, 用大雪弥合所有伤口, 用沙丁鱼带走所有鲸鲨, 用钟声带走一座庙宇, 用一次回眸带走所有爱情, 用一个题目带走一本书, 用一把椅子掀翻所有坐下。
山中木被截取,去皮,风干,然后制成房梁。 在一座山间的老房子里我见过这样的木头 它们有了自己的名字,区别于另一棵树。 父亲一生忙碌,想要建起自己的房子 或许在他心中只有盖了一座新房 他才完成了一个男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 然后在木梁上刻上名字,让自己成为 一个有名字的人。 颍州八里河一日 省略掉一些我们彼此熟悉的故事 作为一条河你有自己的深度 我沿河岸步行,碧水中我们相互扶持
请售我开元车票 慢成李白的毛驴 在平仄驿站 与 押着乡韵的杜二对饮 醉里错把微信提示 听成捣衣声 佯 嗔 整个山坡已签收春汛 唯你紧攥绯红的欠条 是昨夜寒露查封了花期? 或我积攒的日照纯度不足? 看邻家花朵刷爆阳光信用卡 你仍坚持现金交易 ——要熔尽整片晚霞 铸一枚日冕 才肯交出 体内密封的闪电 桃之咒 我们共用 同一种死法: 用黄河洗耳 借槐花还魂 最
看千尘竞渡的村镇,洪水滔滔 天空已然高远,一行翠竹俯首于龙鸣 沿着电线浮游的麻雀,它们 才是真正的仙人,对一场刮过人间的台风 早有预知,还将 忌讳的一些词语隐匿于羽毛下 它们知道檐下的星空 有大海的浩荡,还有一脚踩空的悬崖
晨曦吻过东方的屋脊 一片沃土在晨风中苏醒 黄河在鼓角的韵律中奔涌 长江用波光的碎片拼写出《诗经》 长城在连绵的山脉上挺立 长成一道坚毅的誓言 而紫禁城的金瓦正收集云影 每片琉璃都凝结着美丽的黎明 麦穗在父亲母亲的目光中灌浆 高速公路通往乡村 杂交水稻才涌起滚滚秋光 月亮的银镰便垂向我们的头顶 当朝霞像丝绸一样漫卷 旗杆上已经结出光的果实 当万朵星火在夜里燃烧 时间点燃
太阳照在柏油马路上 光波:一片平静的金水 我们经过,但无法扰动它 虽然已悄悄沾享了一部分 白色的车身突然一闪 灵魂也感到了自身的珍贵 它们纷纷排队挤进光里 等待接受这意外的镀金 光标等待 桌面:雪原上 文档飞快地铺展 一面面白雪的墙立着 我想说的太多 但始终词不达意 光标在前进删撤中反复 跳动的节奏 像心脏紧张得怦怦 它在等待一个词 我想说的太多 而恰如其分地
一棵玉米 八月路过玉米地,我指着一棵玉米 对儿子说,这棵曾经喂养过亲人 的玉米,也是一名军人 这些生长于北方的土著,个头 高大、英俊、结实。像当年 带姥爷闯关东的曾外祖 其实玉米简单的一生,就是努力 向上生长,然后在外敌入侵时 亮剑。这多么纯粹 一九三七年秋天,姥爷加入了抗联 他十五岁的肩上扛着一杆红樱枪 像田间一棵挺胸的玉米 高 粱 高粱显然是北方的网红 它俊逸的海
当我用饱蘸屈辱的笔尖 在柳条湖那张发黄的照片上 圈出那段南满铁路时 一场阴谋的爆炸声 迅速将历史的尘烟弥漫开来 一夜之间,奉天城的天空 便被呛人的硝烟熏黑 那些在秋风中追月的云彩 四散而逃,化为乌有 天下,正以喷火的炮管作笔 轻而易举地被强暴改写 北大营里七千热血男儿 竟抵不过八百挑衅者进攻 自发奋起的舍命抵抗 在一道没有血性的命令面前 悲愤得拉不开沉重的枪栓
有的名字 经过炮火硝烟过滤 或者被活下来的战友通过一支笔 一幅照片 确认在石碑上 那么大的石碑上 集合成一个个名字方阵 排列成望不到边的白松林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颤巍巍地站在石碑前 石碑后面耸立的松林 斑驳的树皮 一如他褴褛的服饰 石碑上 一个人的名字只留下姓氏 他的战友的战友 都战死在那片松林 他记得战友的名字 却不知道另一个人 叫什么 只记得都喊他
草原灵儿,原名项桂颖。70后。爱观鸟,喜涂鸦,乐码字。现居辽宁辽中。 草 说 不要让自己的心干涸 即便没有雨 还有露珠镶在上面,那是灵魂的泉眼 不要去学会卑微,即便所有的树都踩 着你 你要了解树终不能撑破天 而草却可以顶破大地 不要让自己学会轻浮,即便随风摇曳 也要舞出自己的倔强 就像抓举巨石嘎嘣作响那样 不依附任何外力,也能一鸣惊人 墙 说 墙,我本来就站在这儿,无
姜群,沈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诗人微刊执行主编,《诗悦读》杂志社社长。著有《时光走在流水之上》等三部个人诗集。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日文、韩文等在外刊发表,另有多首诗歌入选年度诗歌选本。 想念春天的沈北 春天多像一节节绿皮火车 从我远处的梦境里走过来 在沈北的立新村 我有一小块善意的土地 它让我看清天上的北斗 不远处唱歌的辽河水 让我抱紧了这个世界 就在沉浮的夜晚读书
应忠元,出版著作包括随笔《走近新加坡》,诗集《行走大地》,译作《一片油菜花》《卓有成效的管理者》等日本文学作品及德鲁克管理著作青少年版。诗作发表于《辽宁日报》《芒种》等报刊及中国诗歌网。 悬而未决的法则 月亮停在最圆的前一刻 光晕微微颤抖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承诺 悬在夜空的唇边 果园里 总有人提前摘走青涩的苹果 让酸味儿停留在舌尖 成为记忆里 最持久的烙印 我们练习告别 在
在沈阳逛市场 鸡架要烤,抻面要抖 光着膀子的东北爷们儿 把啤酒瓶盖 咬成新月形状 八卦街,晾衣绳突然绷直 旗袍裁剪的晚风里 蹦出唢呐尖锐的声音 和二人转的九腔十八调 当卖糖人的铜锣喑哑 庙会灯火,陆续在夜幕中点燃 顺着中街一路淌成 浑河的支流 故宫翘脚檐上的雪 顺治年间,那场雪 还在下 落在摄影师的镜头里 变成八旗子弟 遗忘的箭囊 穿旗袍的姑娘 转身时 琉
《法心》是一部长篇散文诗,以“我”向“你”说话和歌唱的方式阐述作者对世界、生命、时间、爱情、真理等的观点和态度。 全诗共分七篇。第一章:说话;第二章:歌;第三章:既往;第四章:此时;第五章:生命边界;第六章:万物合流;第七章:无言。 该次序呈现出一条“从有言到无言”的求索智慧之路。 “法心”的意思即以心为“法”。 第一章:说话 除了对你,我只对没有生命的东西说话。因为我所
名字非常好听的女孩儿 女孩儿的名字特别好听,每次自我介绍,或者别人介绍她的时候,都会有人说,哎呀,这名字太好听了,从来都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名字,谁给你起的名字啊,太好听了。 这样的事情,女孩儿已经习以为常,总是这样嘛,即使人对自己名字要麻木一些,对自己的名字自己肯定跟外人不同,更熟悉,没有那么多好呀坏呀的,但总是这样,就习惯了,特别会应对这种场面,不会脸红或局促,回答的话和姿态都很得体。
[艺术家简介] 谭延桐,书画家、作曲家、教育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中国文联香港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兼任香港书画院院长和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院长。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20部。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波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