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碑桥中学,我教了四年书,便被调去了乡中。乡中所在地,有一个奇怪的名字:散集。大概古时候,是一个临时集市,聚时成集,散后仍是白地。后来,建起一条夹路长街,成了固定集镇,还设立了乡政府。然而,散集这个名字,却流传了下来。 在碑桥中学,不觉有留恋之处,到了散集乡中,反而常想起在碑桥的日子。别人也这样没出息吗?最没出息,是我老想起在碑桥相亲的故事。 四年中我最大的变化,是最后一年当了校长。当校
1 周兰又晃到我的店里来。我没抬头,闻着味就知道是她。这个再宽大的衣服对她来说都是紧身衣的胖女人,有一股劣质香水掩盖不住的狐臭。她在门口的破木凳上坐下,点一根烟,不紧不慢地抽起来。看我不理她,就把烟雾使劲往我脸上吹。我在眼神里撒了一把胡椒面,十分毒辣地睃了她一眼。她似乎从来不知无趣为何物,反倒笑出三个下巴,说,在那儿摆弄啥呢?我不搭腔。她又说,店里没生意?我说,你不都看见了嘛。她起身走近我,把脑
阿叽 周武成背着于小海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阿叽刚从食堂回来。见到阿叽,他自报家门,说自己家住学校门口小卖部,受托将发烧的于小海送到医院,有假条。阿叽拿过假条一看,直接塞进文件夹板。问周武成怎么过去,周武成跺了跺脚,说走过去。 医院离学校有些距离,加之天热,阿叽打算代劳,于是跨上保安亭边的摩托车,让于小海坐摩托车后面,自己顺手捏了根牙签,把牙缝里的肉丝剔出来刮到舌头上,两唇一抿,吐到地上踩了一脚
徐曼丽使劲吐了口唾沫,没看见血丝,但口腔里的甜腥味挥之不去。左边脸颊肿了,耳朵后头热辣辣地疼,太阳穴那块的头发被揪下来两绺。下手真狠。 警车还没到。旁边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外圈的人挤不进来。徐曼丽觉得发晕,额前渗出了一层细汗。她扶着亭廊的柱子坐下来,张大嘴想多呼吸一些氧气,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喘不过气。 药效快退了。 四个月前,徐曼丽对直播、交谊舞和铁西公园还一无所知——严格来说她对铁西公园有
这年秋天,我从王村到马村看望我的朋友长明。在过去的日子,他曾无数次地帮过我。现在,我安顿下来了,应该去看看他。此前也听别人说起过他,他好像过得很不好。具体怎样不好,别人也没有说清楚。但正因为没说清楚,我才需要自己去看看。 马村的大致方位我知道,顺着005号公路一直往西北走,绕过一个大的镇子,直到看到一条大河的时候,就到了。 我去的那天天气不是很好,这多少影响了我对时间的判断。更糟糕的是,还没到
我去了康养中心附近小卖部,要了一箱牛奶,两袋中老年豆奶粉,再加上一把香蕉,结账,要206元。能不能抹个零头?我问老板。 老板露出为难的神情,咱这是小本生意。 我掏出200元钱,我只有200元钱。 干什么去?老板问。 去看张桂兰,张桂兰是我妈。我叫贾青松,是张桂兰儿子。我背书一样回答。 老板笑了,给我抹了零头,还送给我一瓶水。 张桂兰住在康养中心,到了门口才知道要登记,我认真地看着表格,
院子里的柿子树长出了兔耳朵大的嫩叶,小柿花羞答答地躲在绿叶里面,好像怕人似的。风轻轻地吹来,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抚摸过饱经沧桑的脸,老刘的心里感到一丝暖意。 老刘坐在柿子树下的石凳子上,仰着头,久久地凝视着那些隐在绿叶中的莹白的柿花。老刘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些柿花,娇小、脆弱,抑或隐忍、苦涩。 再有几个月,老刘就要退休了。老刘的单位是个国企,他一直担任公司技术员,在技术部工作。老刘对工作细致
1 去古雒城游览,是顺路捎带。本是从成都出发,途经广汉住下,次日游览三星堆。到广汉时,看下午天色尚早,遂决定去古雒城观览一番。 广汉在秦代为雒县。西汉设广汉郡,治雒县。东汉延续。三国之后郡属变迁,但雒县没变。元朝撤雒县设汉州。后来几经反复,至民国为广汉县。1988年变县为市,属德阳市。 广汉古雒城历史悠久,尤因凤雏庞统折翅于此而闻名。近些年广汉声名再度鹊起,闻名天下,却是缘于三星堆遗址的发现
文艺女青年,在很多时候的语境里,差不多是个负面词。大抵就是那种只知风花雪月,不谙柴米油盐,沉迷于谈情说爱,缺乏现实感,内心戏很多,应对生活的能力比较差的人。那个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李清照,还有荷锄葬花,在一方旧帕子上题写“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的林黛玉,应该是文艺女青年的鼻祖。 文艺女青年有一些符号化的指征,比如海藻式的披肩长发,棉麻长裙,白色帆布鞋,环佩叮当,
(一)在青浦,走夜路 每年五月天空都多雨,今年亦是,江南尤甚。从虹桥机场驱车一百多里,来到位于上海青浦区金泽镇的作协创作营基地,我看到一片静谧幽深的世界。郁郁葱葱的灌木丛,秀雅朴素的平房,江南闲适的细雨洒在院中央的一棵古树上,那树干粗壮挺拨,枝叶翠绿舒展,是棵有年轮的树。每天清晨从树下走过,古意盎然,令人不由就想起唐代诗人徐凝笔下的树——“古树欹斜临古道,枝不生花腹生草,行人不见树少时,树见行人
深秋的秦岭,山脉层林尽染,腹地山岚如纱,如梦如幻。我循着那条熟悉的蜿蜒公路,踏上寻访洛南古银杏树的旅程。其实,这条通往我北山老家的路,正好经过“千年银杏树”所在地。在向秦岭深处延伸的山沟里有分岔道,左边走向我北山老家,右边走向古银杏地陕西省洛南县灵口镇大庄村。车行进在通往大庄村的狭窄路上,少有车辆往返,避免了来往会车的尴尬。当这棵千年古树骤然撞进瞳孔时,我忽然读懂了“时间的具象化”——它以一千二百
一 最后的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那一抹浅淡的银白不久便消逝在天际,这是天将明未明的早晨。房间里还没点灯,只看见五指模糊的轮廓,在面前晃啊、晃啊,像是儿时乘过那泛波河上的一叶小船,梦尽头,又一次回到旧年。暑期将尽,燥热却不愿离去,树上的知了在叫着夏日终曲,鸟儿也应和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唱着听不懂的谣曲。 “起床嘞!”母亲又在喊我了,那声音隔着几个房间遥遥传来,门板都挡不住。我麻利地翻个身,从床
周末闲暇,带着家人再次来到了位于社旗县的山陕会馆游玩。还记得初次造访是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那个时候整个会馆对于我的视觉震撼感远没有这次重游来得猛烈。究其原因可能是当时还只是个刚毕业的愣头青年,阅历以及欣赏水平都不及现在广阔。抑或是年轻时躁动的心根本不在观赏建筑本身这件事上,而在于跟同伴嬉戏打闹,或是看沿途经过的风景。总之本次的沉浸式重游,让我又重新认识了中国古建筑的艺术魅力。 中国古建筑按功能性分
1 “我是小鞋匠,钉钉钉,当当当,鞋子补得牢又牢,手艺倍儿棒……”歌声并不动听,嗓音沙沙的,像是有块小石子嵌在了喉咙深处,不断摩擦着声带;但那声线与音调,任谁听了,都能感觉到歌者的欢快愉悦。 他确实是个小鞋匠,常年在靠近菜市场那个路口边摆摊。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是他的工作台,外壳锃亮的三轮车里零散的各色皮料像被剪碎的片片云霞。吱吱吱吱,当补鞋机啃咬线头时,他沙哑而欢快的歌声也会响起…… 第一次见
我的故乡,在全国地图上是几乎很难找见的一个极小之地——可在我的许许多多老一辈乡亲以及儿时的我眼里,它是世界的全部。 河口所在地,海拔低;四周是不大高的山岭,围成一块盆地,众多丘陵与平地交错;几座村庄,就像棋子一般,散落其中。相对逼仄的视野,让一代代繁衍生息于此的人们,在潜移默化中,滋生出“盆地意识”:即思想和心理上的封闭意识。老人们讲,河口这块盆地中,多少年来,风调雨顺,适合农作物生长,算是一块
一 忽而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一时间蛙鸣漫天飞舞,置身其中,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周身上下都沾满了蛙鸣。 这种感觉的产生已是2009年7月中旬的事。这其实只是白洋淀的一部分,当地人称这里为大洼。 走在广袤的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里,鸟声就像各种奇花异草般绽开,芬芳吐艳。蛙鸣一会儿是兰花,一会儿又是野菊花;一会儿感觉是白的,一会儿又成了黄色的。这个时节也是阳光造访白洋淀的季节,陪我前来的当地作家笑着问我
高天白露秋 晨光初照,金风沁爽,漫游于蒹葭苍苍的秋水之湄,“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瑟瑟荻花随风漫舞,白鹭振翅滑翔,水面涟漪如花。淡淡荷香中,扭颈回眸便看到荷塘的水榭岸边,落羽杉棕红色的根系露出地面,像一组“十八罗汉”根雕图,或趺坐、或伫立、或凝思,这大自然的神来之作,让这“高天白露秋”更多了一丝奇幻与禅境之美。 秋阳撒金,给公园的花草树木笼上了一层如烟似雾的光晕。正痴醉于鸟儿欢鸣、紫薇俏绽中,
(一) 七月眼泪,从石缝逆流向公元前 那个傍晚的湖畔被一场盛大的礼仪点燃 她侧卧在豫西南大地 犹似连绵起伏峰峦之下安睡的婴孩 额上的云影纹饰清晰 祭坛前,舞动的长袖里飘出悠远深沉 母语的诵唱 遮面的薄金给了她另一具灵魂 匍匐于泥土,颤抖在深蓝幕空 经年月风干的草芥离开她的身体 和着风,和着汗水,和着磬音飞旋 红鸟把巢穴筑在一块圆形玉璧上 将人类的屋檐和窗户也搬了进去 它
菊花烂漫,簇拥篱边 蔬菜惬意,园中静憩 阳光穿针引线母亲冬夏不停 纺织四季,缝补晨昏 纳绣时光的肌理,揉搓,浆洗 复染岁月葱茏 在坍塌中复苏的小院 那么多秧和苗 那么多瓜和豆 牵着她满是褶皱的双手 多像我们小时候推开门 争抢着,奔向母亲的灶头 立秋 夜,在蟋蟀的争鸣里沸腾 沸腾的声音漫过秋的脚踝 渐渐降温,化成凉意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对抗 它们渺小的声音 终将被
夜晚由此变得明亮,守月色的母亲 还贴着那把旧躺椅,摇晃 好似一阵寂静的风 推开房门呼喊道:妈 从少女到老年,直至依偎着拐杖 灶台的炊烟也未曾消散 母亲的话似一股暖流 滋养着冬夜里的骨血 以至离开多年,她的话音 依旧在柴火中吱吱作响 房间 秋天,你的思绪 停留在我独居的房屋 窗外的阳光似在诉说 与城市依偎的时辰 迫切地与群山,花鸟相拥 她们如你心事洁白 就连夜晚也溢
宽和窄,是一种况味 在窄窄的通途和一缕清茗的思绪里 思考宽阔的大路和沉重的人生主题 把喜乐撒播人间。宽和窄都顶着一个“宝盖” 宽窄巷子,丈量人生甬道苦短 宽窄格局,品味尘世苦辛酸甘 人生可宽窄,诗意任西东 人生有宽窄,诗意无古今 用寸窄的脚板吟赋宽广的诗意 漫漫人生路,宽窄回味长 阳光开启人生之旅 琥珀色的火焰在峡谷里淬火 它们用嘶吼锻造青铜的喉结 渲染一幅动态素描的羞赧
这个世界很宽 太阳和月亮难得 一见 黑夜降临前,村庄 格外宁静,阡陌上 无数动情的植物也 异常的安静。他们 深谙大地的脾性 静谧地回应风的 低吟,也温顺地迎接 每一个虫子的归来 万物都要回归 星星会匀称地缀满天幕 月亮从桂树上醒来 将清辉徐徐地抖落人间 沟壑深处,虫鸣 雕刻着黑夜的曲线。月光 轻盈地行走在草木的暗语里 含情脉脉。近旁的山泉中 冷青色的石头早已
李白笔下唐时的月亮 青海湖盐的光芒 菊花绽放山岗的冷艳 霜降有铁的锋利和冷凝线条 零度以下的空间 霜降是一条落叶连接的乡间小路 从祖先留下的印记之后经年 从白色到黑色 从光明到夜的黑暗,漫漫无尽的 长路,通到云端 那些温暖还在 那些温暖光芒曾在梦里依稀闪现 故乡的房子、树木还在 霜降是一条界线 抵达辽远苍茫的光源 需要穿过无数黑暗
枕头结霜时我跌进雪的纹路 它们蜷成逗号,在白被单下数心跳 雪粒在檐角敲着更漏,一下,两下 数到第七声,冻土开始松软地呼吸 冷是件旧毛衣,裹住根须的胎衣 每根绒毛都沾着去年的月光 那时它们刚学会和泥土说情话 现在正用沉默酿造春天的酒 风掀开半幅雪帘,我看见 最矮的那株正把冻红的指尖 轻轻按在同伴的脉搏上—— 原来幸福是冷透后,还暖着彼此的名字 我摸黑倒水,杯壁凝着星子 像极
喧嚣退却 寂静开始有了形廓 一切开始具有活力 端坐窗边 与自己对话,与心跳达成和解 远处山岚在暮色中隐去 留下空白,长出想象之藤 把一天的疲惫摊开 放在月光下晾晒 浮躁、焦虑、烦扰,种种 渐渐被寂静融化,包裹 升腾为夜空中的星子 最丰盛的风景藏在喧嚣落幕之后 就像内心深处的力量 总在独处时悄然生长
头顶未来得及遮挡 且顾眼前的路吧 眼睛被透明击打至模糊 分不清哪一朵云,推动着 另一朵云的沉痛 南边或东边的闸被撞开 鼓点狠狠砸落在大地的事物上 表面浮现出不同的质感 车窗再次被急促的飘零洗净 这铿锵使得,从暴倾驶入晴地更为清澈 身后的雨,瞬间而逝 仿佛从未愤怒,从未痴狂 突如其来的热烈未满山岗 正午之下,我的心绪 一半焦灼一半微凉
老农说,地不会骗人 我蹲下来,抓起一把你离去后的泥土 在掌心捏拢,看它能否成型 “墒情很好。”我对自己说 这湿润,足够支撑一粒誓言的种子 撑破坚硬的地表 你虽不在场,但你是这场春雨 唯一的,绵长的原因
这一块地,有一百多亩。一个福建人,把它承包了下来,种黄豆、毛豆,销往欧洲。田间管理也很细心,地被整理成一垄一垄,长长的,站在这头隐隐约约能看到那头。每一垄都安装了灌溉设施,解决了河南地区一到夏天就炎热干旱的浇灌问题。 农历六月,毛豆完全成熟了,这是采摘毛豆最忙碌的季节。每天下午四五点钟,热气未退,日光还很毒辣的时候,女人们就骑上摩托车,带上同伴和工具,奔赴那片属于她们的战场。也有二十里外的人们赶
1 光影就是抒情。林间空地上斑驳的光影在风的吹送下极为协调、放松;而地铁下随着列车的呼啸来去和旅人的匆匆上下仿佛在拉动着光的线条,光影有了不同人的姿势和形象。每时每刻在赶路的人没有谁注意到光影的存在,他们目的鲜明地朝着一个方向,在本雅明看来,唯有像波德莱尔那样的“游手好闲者”在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中找到了一个城市“情感的方式”——“当毒辣的太阳用一支支火箭/射向城市和郊野,屋顶和麦田,/我独自去练
朱怀金诗歌的时空、意象,以及开张与闭合的逻辑都是特别的,如果仅仅阅读他某一首诗,是很难进入的。因为他采用了另类语言的呼吸方式,与我们不同的,并不是他基于通常诗学规则大胆奇特的想象力,或语言策略上的翻新与创造,而是如梦呓般另一个境界的坦诚叙述。从他的文字中,找寻不到任何刻意夸张的表达,反而是一本正经地将他与现实世界、与遥远处、与过往岁月、与虚空的关系如实道尽。耿占春说:“朱怀金在用密码写作他的诗歌”
《躬耕》第1期目录 小说视界 中篇小说 将进酒 | 曹洪波 短篇小说 暗香 | 许 仙 石头之眼 | 王文林 小小说 分家 | 冯兴方 散文短章 大风之夜(三题) | 廖华歌 春之声(外一篇) | 李 伟 故乡如草木 | 秀 健 冬日山色 | 叶 平 黄昏向远境 | 程杨松 逸在闲韵间 | 刘中驰 诗歌前沿 李霞的诗 | 李 霞 汉字的想象(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