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上有一部拉祜族迁徙史诗《根古》。它说,厄莎女神在创世之初,当她创造了万物,世间已经趋于完美,但又专门给拉祜族人造了一支金箭、一支银箭和一支铜箭并告诉他们:如果你们有一天不得不离开我为你们创造的家园“牡缅密缅”,就朝着南方把这三支箭射出,箭落下的地方就是你们新的家园。我手上的这部《根古》认为,祖先后来离开“牡缅密缅”时,按厄莎女神的叮嘱做了,三支箭分别落在了云南澜沧县、缅甸和泰国,这三个地方
五月,绿色在不断加深 五月的风里长满了翅膀。透明的、绿色的 彩色的 在良渚古城遗址玉器作坊 那块釉玉,被女儿雕刻成一只鸟 尖锐的翅膀 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似乎,随时就要 起飞 女儿的羽翼还未丰满,她小小的翅尖 正在萌出。柔软,粉嫩 她终有一天会飞走的。想到这 五月的风里,一半是喜悦,一半是忧伤 麦田里,麦穗正在拔节、灌浆 像一只只饱胀的绿蜻蜒,振动薄薄的羽翅 我曾在四月
空椅子 光是此刻唯一的占据者 一把空椅,在光瀑里 静默地起伏 光斑游移,描摹着凹陷的弧度 那是谁离去后 留下的、温柔的重量 虚空中浮现又消散的: 身影、气息、低语…… 仿佛一场无声的对谈 它将等待抻得绵长 它不诉说,只是以轮廓盛满 消逝者持续生长的回声 只有光,正替缺席者永恒地坐着 替消逝者完整地存在 冰川上的倒影 心向峰顶的人, 世界自动退为背景。 冰层下方,
咖啡故事 是那杯生椰拿铁把我推到这首诗的 边缘,在午夜两点,孩子们都睡了 之后,我才想起这个冬天依旧没有 下雪,也一定想起了别的什么事 如错过一次重要的约会,与一首 未写完的诗再度相逢并时刻提醒我 还得继续触碰她的主题:要跟自己 说声晚安,或者随便说点别的什么。 我常想如果时间可以放慢一点的话 是否就会多出很多时间,去数她 头上的白发。这是一个很轻的活儿 比追求极致和完美简
岁月的独轮 一声狗吠,在晨曦中拐个弯 就跟一群老实巴交的庄稼 落在石板桥头独轮车的箩筐里 独轮车从不挑剔 什么桥都过,什么路都走 像独居多年,身板依然硬朗的二伯 无须过分打理,却经久耐用 天上更古老的独轮,每天都被风推着 朝着家的方向,滚过起伏的山冈 竹筏是小小的人间 两头翘起,中间略平 一生都需竹篙点拨,在山水间摇晃 烟雾中,漓江跟桂山谈起旧事 斗笠下的胡子,形如时间
以病为师 生病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囚禁 白墙上移动的光影是体温计缓慢下降的刻度 表针旋走 是狱卒偶尔清点铁链的环数 自瓶中取出药片练习吞咽之术 吸管破开暗红色的水面,平静如同绳索 “这是上亿枚细胞的战争。”战争终将结束 我的疆域只能一退再退 麦的永恒叙事 己被收割过上百万次。我到来时 麦浪正仰起头颅,细细打量着阳光的绳索 一株麦子,头仰得太久 时光让很多记忆恍惚起来 它己记
晴朗天气 在好天气里,顺着大杨树 往上看看天空吧 一片倒置的蓝色海洋 仿佛要将人摁进梦里 阳光多么温和,一定要做点什么 比如把一些衣服挂出来,和它们一起 晾晒掉身体里阴郁的水分 让衣服就是衣服,我就是 我,而不是别的什么 最好出去走走 披上阳光薄薄的羽绒 走过蜗牛途经的道路 走过飞鸟歇落的枝头 像一小片阴影追随着光缓缓挪动 一点点靠近时间的慢 一点点消失在光里 在
邂逅 比如白发,早早地爬上头顶 那突兀的白 是泄露一个中年人 在尘世中,沾染的疼痛 比如雪,迟迟不肯落下 让那些光秃秃的事物 干瘪地,站在枯寒中 被风一次次地翻着白眼 所有的注定,是不经意的邂逅 在你的清居里 往前一步是阳光明媚 后退一步,就得夹裹所有的影子 沉重的台词 在其中一条山道 你低头赶路,默不作声 像是在一段戏腔里 上了枷锁 久久不曾放下,沉重的台词
直到河流尽头 从这条街穿过那条街 中间经过一个社区 再绕过一个城市公园 才能看到那条闪闪发光的河流 它像一个奋不顾身的青年日夜兼程 我惊讶地看着它翻滚的波浪 仿佛被马蜂叮咬的野马 它的血液里流淌着不安 这是在城市的边缘 河流携带着杂质和泡沫 在万家灯火的时候 我独自来到它身边 我是闻着它的气味而来的 像马蜂闻到了野马的气息 像一个人的孤独 靠近了滚滚向前的孤独 有
母亲的药片 在病痛与金钱之间 向来节俭的母亲 一开始就选择了隐忍 病魔不会因此放弃 去攻击善良却虚弱的人 疼痛让母亲做出妥协 坐诊专家,用一张药方 扫除思想上的阴霾 黄绿色胶囊和白色药片 成为长久的伙伴 身体还未痊愈 母亲就将医嘱丢下 单方面说道 “病不严重了就省着吃药” 她说得真理一般,顺其自然 在艺术区 怀疑和慨叹是多余的 任废品重组,彩笔在想象中涂鸦 任
洵河夏至 阳光最懂泥土里生长的呼吸 草木从不虚度每一寸高悬的热望 风经过洵河两岸燃烧的绿潮,脚步 轻了又轻 生怕惊动一河清水里 对镜凝望的天空,顾盼的云朵 一些石头沉在水底 来是天上坠落的星辰,去时碎成沙砾 一些石头紧紧抱在一起 莹白的脊梁,撑起人间一钩弯月 河水不露声色,楔入大地的脉动 一路收集鸟鸣啁啾,舟楫吱呀 (选自《散文诗》2025年9期) 苇叶记事 每到五
“顷积雪凝寒” 所有的时间似乎都凝在雪中 这些小小的晶体,飞动、微妙、绝无重复 我感到时间被分装、重组 此刻纷纷扬扬积满院中 落在我身上的雪,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 在脖颈和心口缓缓融化的雪 突然融化出来多少时间,让我瑟瑟不安 我凭空多出来追忆 或者被一颗未来的时光撼动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到寒冷是一种预言 一种力度 将巨石悬于我突兀的胸口 或在眼眶之中,一根睫毛将掉未掉
像薄雾 玻璃瓶是藏在裂纹中的悲喜 我们给它搭配紫色蝴蝶兰或红色玫瑰 像雨雪间返回的灯火 年就要来了,透窗的光线 在桌上捕捉时间脚本 淘洗好的绿豆芽里新鲜的喜悦 和我靠得很近 几天前,我穿去年的鞋子走过古老城门 太阳刚醒,慵懒里没有任何影子 满是人群的街上,我们空阔而拥挤 如旷野中停歇的沙漏 风吹树枝上的灯笼,也吹中年的我 我们触碰,像薄雾 伸出了手臂 呈现 几棵开花
时间的河流 第二次去往某地, 和第一次去某地, 有着微妙而不可言说的区别。 况若一条河,在天地坼裂中,又复归了原先的 路径,经过雷霆,经过草木, 经过灯火,经过虚构的炊烟, 经过大地上万物的衰败和兴盛,经过本我的 第N次遐思,经过一杯酒的仪式感。 第二次经过一册现实主义的诗集, 悲悯氤氲,蹉跎显象,语言凌乱, 然后,试着重新上路, 而我们的命运,仿佛永远也抵达不了 第二次
看桃花 至此我确信 春天是一个好铁匠, 春风不是剪刀而是一柄 温柔的锤子。 他的铁砧巨大,火炉巨大, 从矿脉中冶出陈年的黑铁, 它们有多丑,那被捉拿的 火星就会多令人惊叹。 现在,我们拍打着裤腿, 摆脱倒钩刺的挽留 粘黏子的纠缠, 置身于他的铁砧上, 感受到内里 正难以觉察地被抽空 而身上似乎多出了什么。 悬崖之侧,深潭静默。 眺望中,我们有了淬水的愿望。 于是
阅读 我们打开陌生的书 在陌生的书中 寻找熟悉的文字写出来的 陌生的故事 我们不能确认这些故事是 真实还是虚构 好比我记忆中,陌生人说出的 那些熟悉的话 好比在此刻,我们站在大地上仰望 天边挂着的、黄昏打开的 高高的云影 似曾相识 (选自《中国校园文学》2025年6期) 果园 果园,在地铁还没有停靠 在那适合地铁停靠的,大小合适的 地方时 命名了这个名字 当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题记 心念胶州湾隧道 由近及远,从薛家岛至琴岛 我提前把思绪布置成了海的模样 等那些金黄的沙粒 将一个个旋涡填满笑声 就像石头上长满绿藻 又像曾经,谁也没有来过 渔船回家的方向,虾蟹满舱的归途 载满无法言说的倾诉 只有飘扬的大帆一路旌歌嘹亮 从藏蓝色的襁褓中托出海的神韵 犹如一声霹雳,斩开脂凝 这是在青岛,在海边,在
林中之事 陷入森林,蝉鸣。宇宙深处的声音 分辨不清,来自何处的频率 直觉来自星空,闭上双眼 我是被远古人类抛弃的婴儿 有着迷宫一样的耳朵 倾听着天文学家搜集的秘密 向往传递自然奥秘的昆虫 把触角伸向生命的卑微之处 谁能把孤独留给土地 谁就能够复活,在一声声祈求之后 青之月 月落在石板上,低温 没有把你凝固成一幅画或风景 轻微的声音像死者重生 我在干涸的水井里寻找着从前
我不得不走在一条泥泞的街巷 我不得不走进一条街巷, 好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开头的地面被甘蔗屑覆盖, 这路踩上去微微冒红糖水。 往前走是烂泥,我不得不走 下去。我穿的是布鞋, 怎经得住这稀泥的坑害? 我走到夏尾了,秋天近在咫尺; 深秋和冬天令人恐惧。 潮湿、沉重己侵占我的脚心, 但我胸怀的炽热尚能与之抗衡, 但街巷一望无头啊, 我惧怕彻底的寒冷,尤其惧怕 我的爱探寻的双
光叶蕨 生命就是这样,轮回与稀缺 残留的叶柄基部,像一个个词语 而爱没有什么不同,绿色 值得用一生去歌颂,“叶近生、 羽片近对生”,这一切都彰显 我们的常识越来越模糊,或珍贵的草木 只藏在珍贵的时间背后,那 叶轴上的纵沟,有陡峭的光,流泻 或生于基部的褐色,如母土 而宇宙最深处的丛林,是什么? 抑或这些光冷蕨属的植物是 藏在秘境深处的孤独,在山地 常绿落叶阔叶混交林下,慢
心怀雁阵 小方桌镶着毛边 支在和它同样旧的香樟树下 老故事一个一个坐进椅子 记忆又狭窄了几分 茶烟漫漫,不敢扰动风的裙摆 呼吸也小心翼翼 唯恐声响会使什么离去 也许明天。不 也许今天 我已是被用旧的人了 大约我的念头沉了些 一投到时间里 就溅了我一身冬阳 登一次山 冬日里,要登一次山 就不必猜想,是落枫扑面 春夏的叮嘱己飘零。还是 枯枝道劲,书写光阴里最后的崎岖
蒲公英 在向你倾诉之前,请允许我 借用倒叙手法。春天 大地被雨水吻软,前世留下的一句诺言 在三月发芽,四月开花 五月,两只蝴蝶出生 白的那只籍贯江西,黑的那只 来自梦乡。六月天热 谁穿白短裙,在月光下轻舞芭蕾 七月的第七天,你和喜鹊同时张开翅膀 而我在信江左岸,还不知道 那个倾诉的结尾,需要动用 一段流水的抒情 失眠症 萤火虫、星星、下弦月 这些借助黑夜发光的东西,总
一块滚落的石头 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这么慌乱的脚步 一定没有预设好行程和 将要到达的目的地 谁知道呢 它刚刚从另一块石头上分离出来 只是一小部分 碎裂的声音 得到了,群山的回应 ——它或许己亿万年不曾移动过身子 谁知道呢 它什么时候就有了语言 什么时候突然就 松开了命运 机械厂 机械厂消失了好多年 灰烬、铁的气息都己不可捉摸 他还是每天站在江的对面看 深
守着一个孤独症孩子 守着一个狐独症孩子 守了一天又一天 守了一夜又一夜 到七月就要满八年 现在我濒临崩溃 像黑夜一样摇摇欲坠 他总是在半夜醒来 从来不需要原因 要说有,也是继承了我的基因 天亮了,他还是找不回睡眠 不断地发出怪叫 像一只鸟,反复练习 这就是他们星球的语言 他不幸坠入人间 始终在找那条返回的路 这个过程,要耗尽三个人的一生 今天我们换一条线路 今天
摸着沙粒的脉搏 用骆驼刺在沙坡上写信,粉色的小花 代替墨水,笔迹像翩跹的蝴蝶 从阿拉伯大漠深处一直飞到 鲁东南的乡下。今天,阳光熹微 轻风不燥,琉璃一样清澈的蓝里 团团慵懒的云,正打着瞌睡 一只小沙蜥,在栅栏憨直的倒影里 侧着脑袋。此时,你若在 该多好。我们一起摸着沙粒的脉搏走 用铁皮罐收集季风,追逐风滚草 游动的家。此时,世界轻轻荡漾 一些小美好正在不慌不忙地发生 这无
微雨 我将亲近草木 亲近一块石头,亲近落日下的河流 还可以再安静一点 溶于风,溶于暗夜。溶于一朵花打开时微 微的颤抖 没有什么比安静和微小更让人心动 喜悦被唤醒 掩灭无处不在的喧哗与喧哗中的孤独 一遍遍梳理心境 我低下头,看见春天在手心里长出 落樱无声 我还是沉迷于这样的凋零 像鱼群穿过溪流,像云朵栖息在山峰 我还是喜欢这样的午后 一朵花,忍住内心的不安与躁动 用最
残酷 苦了一辈子的三舅,他有一双 粗糙的庄稼人的手 有一次,他拿了半布袋花生 要送我,那是他种了 用来换油盐的花生 我推脱着,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我被硌了一下。三舅可能不会想到 他这个微小的举动,却让我 领教了,生活的残酷 炉火 铁皮炉里的火,我见过 一根通到窗户外的铁皮管 冒出的浓烟,父亲抱着 两截劈好的木头,从外面进来 往炉膛里添柴,像我往白纸上 填空。不同的是
1 列车过织金站进入普定县地界不久 突然停了下来。外面,落下来的雨水 在车窗上汇聚成河流。命运中的一些河流 我差点以为就过不去了。列车员播报 说:“因前方暴雨,导致山体塌方 工作人员正在抢修轨道 给乘客造成的不便敬请谅解。 我的手里,是刚合上的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我们八月见》 但我总觉得我手里的不是一本书 而是一座岛。一座埋葬 小说女主人公安娜母亲偏远的岛
冷雪花 马鬃如荒野中的劲草,风吹不动 马迎风奔跑,马鬃的波浪 摇晃记忆宽阔的海面 跃动的颠簸中 非现实携带具体镜像撞向眼睛 雪松如天上的翅膀 银色光芒,贯通时间与空间 不能有一丝杂念 使得光芒尽失 不能使喀拉峻像一片平平无奇的水泥地 现实到不了这里 风迎面吹来,带着清凉雪意 眼睛再次为光芒闭合 金灿灿的黑暗中我想我们要随时随地 甩开缰绳 让伊犁马强悍的四蹄敲击泥土
阿西里西之夜 黄昏降临阿西里西的时候 万峰林立,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 就可在群山之巅行走,逡巡 接受落日的加冕 黑夜降临以后,我们喝酒 用大碗。杯子太小,接不住星辰 后来我们跳舞,跳阿西里西 音乐一响,群山就动了起来 我们牵着手,看流星飞驰而下 汇成面前的大火。而你笑 火光星光都照在你的脸上 后来我们睡着了,并不知晓 阿西里西的夜何时过去 就像不知道,这个世界的 第一个
读者 从一个檐下 挪到另一个檐下, 听不尽雨的方言俚语 听院墙里的树 用叶舀天光,用根提水 拿泥土攒的细软 换游云的眼界 听一群石头 翻墙而出, 商量着结伴儿寻山找海 墨香,药香,花香,熏香 茶香,酒香,烟火味儿 给行旅加一两件罩衫, 不添羁绊 主人的好意 一一贴身藏好, 檐下的四季 逐个缝进行囊 乐意当个读者, 最有归属感的过客 室内抒情与漫游之心 一
同龄人 商场二楼透明护栏前,她趴着 眼睫毛几乎就要触到玻璃镜面 盯着一楼节日的舞台上 唱唱跳跳表演节目的同龄人 她这样眼巴巴看了多久,我就 心绪起伏地,用目光 在身后轻轻环抱了她多久 从后脑勺,那一小片懵懂的闪烁 到侧脸轮廓,柔嫩的呼吸,盼望之纯真 你还记得你的六岁吗 用过怎样屏息跳跃的语言,表达对心爱之 物的渴慕 和爱而不能的失落 这个出生没多久就患罕见病,从未
独坐经 一人于山中独坐, 如果够轻,就是一棵草, 如果够重,就是一块石头。 如果再坐久一会儿,坐上一百年, 就是脚下的一抔尘土。 如果再洒脱一点, 放下山下的世界与满腹的心事, 就可以让这副皮囊在此腐朽, 像一片树叶,从树上自然地飘落。 林子的缝隙里, 阳光这件黄昏留下的遗物, 你就可以独自一人认领。 整个下午 整个下午,我都坐在这里, 整个下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钻煤窑的父亲 “每一块煤炭都是庄稼人一生的光阴” 面对着过往的运煤车,父亲裹紧衣襟 然后弯腰,怜惜地拾起两块掉落的煤 年轻时,他把自己从故乡寄向远方 在黑暗的巷道里,为一家人 寻找生活的光亮。到年终 又把自己从远方托运回故乡 曾经的矿工,现在的庄稼人 他硬是凭着自己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把我们兄弟抚养成人 向煤块讨生活已是过去时 但是我发现,即便是现在 每次捡起煤块放进炉膛时
攀岩者 绝壁上攀岩的人,徒手向前 给身体寻找合适的支点 并模仿猿猴的叫声,穿透峡谷 有时径直向上,有时只能从侧边 迂回而行。这多走的几步 让你看见两只雏鹰 依偎在一处悬空的窝里 你渴望着,也有一双翅膀 越过眼前的高山 几乎来不及多想,身体又上了一块岩壁 脚踩的岩石,时有松动之感 你收紧呼吸,思想柔韧 偶尔有风吹过 也只是比想象中的,多晃了一会儿 像一只壁虎 趴在理想
一条向往呼伦贝尔大草原的铁轨 草原深处,溪流沿枕木蜿蜒 青草纹路上盘旋的微光,以平铺直叙的握 笔姿势 在一颗露珠里,修了一条向往呼伦贝尔大 草原的铁轨 溪流指纹里的地图,铁轨一直深信不疑 它载着列车八百里加急向露珠的天堂进发 那里小站眉清目秀、广播预告马蹄声响 马鞭截取的清风之上 父亲的茶已饮过村庄的半夏 在通往呼伦贝尔草原的路上,一个牧羊人 学会了勾勒这片土地,所有人盛世
白色的金银花,没有记忆 荒草中间出现的道路 白色的金银花 围绕一棵柏树发怒的公牛 这是哪?一声鸟鸣 一众鸟鸣 俨然直抵边界 已经接近于。只剩 一声鸟鸣 站到我的对立面 我意识到我仍在原地 完整地建造了我自己 我摆出三种姿势: 天空、柏树和它们 开出的白色的金银花…… 白鹭 湖面由莲子草铺满,仅仅留下 浑浊的水道,根茎随水波起伏 白鹭站在菱形叶上紧盯潜伏的虫豸
在渭水一方 玉米挨着玉米 一块地里是春季种的 一块地里是麦子收了后复种的 一片高,一片低 远处的云像雪山上的雪,雪山灰白 秦岭的七月在渭河另一边 寂静的画面 风吹不动一丝涟漪 路口飞出一只喜鹊 同行几百米 水面上有两只白鹭 一会儿又飞来一只 河床宽广,河水向前 停在此刻 秦岭 在路上,不需要让人 要让牛,让羊 一只猪妈妈带着一群猪崽儿 按喇叭,他们还是摇摇晃晃
走在暮色如潮的公园 再晚点,公园就会失去实相 不必怀疑阳光,能够被带走的 仅有景色。蝉鸣还在,植物以迷失 自我的姿势原地沉没,除了鸟儿 面对暮色,留下比离开更需要勇气 不过值得述说的不只有眼前之物 还有曾经存在的向上生长 那些未被命名的事物 早己触及语言能够到达的高度 如今它们臣服于美的形式 如同光亮让出天空 这是潮水的见证 起灯前,淹没己成态势 由于炎热,风也是窒息的
关山词 关山截断向外的流云,雨季未散 没有一场雨是为旅人而落 只不过恰好赶在他们之前施洗村野 离开小镇十余年,陌生化的名字 不再是我唯一的标识 你所熟悉的,都己写入村野的巨变史 过去在河中往返撑船的老人 守着关山,为几十年的水文而逝 当我重回长河的对岸,山影向上 我看到老人留下的旧船 顺着粗浅的溪流深入关山的腹地 无雨时,日子少了几分荒芜 生于枯败的花岗岩上,裂纹向内滋长
窗 没有人知道,一天从哪里开始 一扇窗会告诉你,黄昏 近乎迷离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 在起伏的树荫间漫步 没有人会爱上枯枝败叶 没有人愿意花太多时间哀叹 山峰把目光收回,转向内心的荒野 河流对岸,唯一的灯光被点亮 你的眼中,除了绵延的旷野 窗外一无所有 (选自《草堂》2025年第3卷) 门源站遇雨 铁轨是单向的,雨水也是 车窗外,天地一片湿润 因为满目浅色的鹅黄,你醒着
直角 少年时第一次坐火车 去贵阳,硬座 父亲说是为了 锻炼我吃苦 那直直的靠背 让我们成为 一个个直角 在漫长的 铁轨上移动 这样的直角 我们确有需要 我和父亲 都有微微的驼背 平衡术 那棵香樟树长得匀称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都是标致的 这样的形状 树保持了很多年 以至于哪边的树梢 稍微茂密了一点 另一边的树梢上 就会立马挂一朵云 使其保持平衡 因为
山崖 总感觉有东西要往下坠落 你深知危险,你还是往外探了头 你爬上一座山崖的最高处 往下看,世界逐渐浮现出 大片现代化森林的步态: 车流是清脆的晚风,人群驻扎在 安逸的洞穴里。高楼耸峙 有红杉,有阔叶,也有紫金牛 电缆是连接各类林木的根须 白天人类上班谋生 晚上走街串巷,大张旗鼓地 消费星辰的光亮和宁静 你在担忧些什么,如果忽然断电 生活该如何重构? 你站在此处,亦是
温暖的光 六点三十分,她开始唤醒自己 由于必须赶在天亮前,把一顿可以饱腹的 食物 放在桌子上,供人欣赏 她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装扮好自己 她深知,规矩的形成来源于行动 她在豆浆机里放进一个苹果,小半截山药 还有一点黄澄澄的小米 她说这以后会成为金灿灿的金子 之后是孩子先成为一个大人 金子是最后老去的 对于这些,或许她早己知道 她看着在洗衣机上工作的仪器 嘴巴微微张开
同心度 几个微米的起伏,透过激光束 滚动一周后,人的一生便不再平整 能够清晰地看到,缺了一角,那是我 丢失的灵魂。不断磨平,生活也是 越来越圆滑,在人群中低下头颅 外径要测量三点,就像早中晚 连成一条线才是完整的一天 有时候,只能看见清晨或者日暮 这样导致了同心度抖动、日子起伏 蓝色激光束是否可以破开枷锁 我在祈祷,有这样一天,逃出流水线 换一种敞亮的身份,走过早中晚 复
巴车穿过黄昏…… 我们一定记得那些夜晚。 草木疯长,每个人都擦拭真心。 后视镜中放着群山,容纳十万人睡眠的城市。 离开那里。我们穿过向日葵地, 花费整个黄昏,驶向夜的中心。 有人率先下车,在路旁架起篝火 昨夜明晃晃的车灯和月亮, 靠在陌生肩上的梦,都不见了。 抵达之前请关掉音乐。玉米叶上, 许多星星开始变绿。又有人下车 黄昏变绿。我们听见呼吸, 许多节奏各异的小呼吸, 正
立碑 如果还有必要,请用乡音锻造我 此事万急,须趁着冬盛夜长 在隘口往西的方向立一块碑 这块碑最好是用路旁碎石拼就 并只将抗风性能作为唯一目标 其上可不书一字,也无须打磨 但要留下你的姓名——你幼年时 院中杂草给你的名字 这块碑将永远立在这里,立在风中 它会经历很多可能的相遇 有人会在此歇脚,转述行走之寂静 有人会和它激辩,然后继续往西 当劝解成为唯一的出口 天光紧闭,
车云山遇雾 远远看去,流动的雾仿佛要 驱散整齐的茶树,令它们的队列里 增添一句诗,一个冷冽的下午 还有受困于雾中的我们 频频响起的交谈。循着山路 到塔上,面壁般朝着一团雾 回忆残损的家史,然后蘸着模糊的 远景,写下事物的坚硬与虚弱 那些我们为之沉迷的美,全都化作了 一种不确定性。这临危的时刻 谁正杳杳而来,将我们湮没 将我们采摘。而我们,也摘下了 几朵茶花告别漫山的茶树
出生证明 那是一张两指宽的小纸条 在经历了 无数次搬家 经历了去福建干校后 居然完好无损 这是外婆给我讲的故事 是她来到这个 世界时的通行证 大多数时候,它待在 旋风的中央 空气通常是平静的 (选自《美塑》2025年4期) 古龙窑 这是我所逛过的 最疼痛的 地方 破瓷片是一次窑烧的回声 在长长土道中 随意搭设,自行折叠 一种缓慢的死亡 (选自《诗歌月刊
青霞宫 青霞宫,它的出现改变了自然的构造, 导游讲解,它的精妙在于和自然和谐的 结合, 矛盾的建筑,在一声鸟鸣里破裂, 青霞,是后方那片神秘仿佛无限的草木屏 障, 拙劣的隐喻,当我们亲眼看见时悄然瓦解, 那片绿,已经带给我们期待的一切, 还有更丰富的未知,隐藏在它的下面涌动, 被念诵出的文字隐没在绿里, 而不能说出口的语言从绿中浮现。 一个老僧,我们见过了数次,又遗忘了数
1 倚着褪色的红土墙 她挤出荞麦味的奶 喂养第五个儿子的饥饿 她的身躯 落满黄昏的锈迹 2 那年,祖先没有守住诺言 洪水冲走了古寨 她把孩子藏在山洞 孤身走向麦田,与乌鸦一起拾荒 3 雨水从错位的瓦片里滴下来 滴在火塘上,她不知所措 嗜酒的丈夫哪儿去了 她摇晃怀里的女儿 偶尔拍打背上的儿子 说:“彝人的火塘不能熄。” 4 关于头
在雪中 沿着小路往山上走 雪依旧下着 雪地上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的脚印 心底的秘密也想坦白 山上积累的白色没有被打扰 所有的苦难都被冻结 天空失去了鸟儿的翅膀 刺猬藏了起来 很像我出生的那天 大雪纷飞时 我在母亲的体内选择了自愿降临 积雪在我们的雪地靴下 发出均匀的鼾声 阿里克的雨 加完班,已是深夜 睡前总要把自己清空 阿里克坐在窗边 想要描述许多人点评过的雨
给一位朋友 路尽头住着的那位朋友 是一条断过尾巴的壁虎 再去拜访她时,我起得很早 所以朝阳和风一齐出现那一刻 我就到了入村的那棵槐树下 我没有什么礼物 就把听见的,和过路的 所有声音浓缩进 一颗伏在草尖的露珠 也把摇摇晃晃的自己 装了进去,拿给她 一个谁也说不清楚,只有 她和她的羊群才懂的秘密 拥抱一棵树 后山 所有的树都抱群而生 我独爱这棵敞开心怀的树 像母亲
蓝鸽飞过蛋糕山 早上有人叩响房门 是你,给我订了一块草莓奶油蛋糕 从成都到哈尔滨,距离遥远又微寒 这人间行进的山路,总是那么蜿蜒蜷曲 但我们的心里始终有一只蓝鸽 它飞过林壁 那虚假的乌青远山,瞬息轻盈 虚拟的白色溪地化身一汪喷涌的圣泉 云层一触即破,散落出数万粒雨滴 那些不可触摸之物,也变得真实可及 牛乳在瓷碗的残缺里安静流淌 把离去的记忆 浇铸成一枚实体铜币 初雪的存
腊月 你从对岸的小镇走来 带来一身空旷和满目浮云 手握的闪电,劈开中年之河 那里长出苍松、理想和你深爱的事物 你经历过的,有人正在经历 途中饮下的雪,每一滴都沉淀着香茗 短暂的白,不够化解舌苔轻微的苦 落日之下的落日,正在等你 吹进耳朵的树林,是世间的失语者 你是芸芸众生的一棵 倒春寒 雪锁住春天,桃树低垂着脸 与我对视。人们匆匆奔赴大雪深处 那是一场雪对于庄稼的意义
秋风体验 钢筋混凝土建得再多,也不如 一株小草,令人牵挂、心疼。在秋天 金色是我在人世受屈多年的眼泪 先是手脚对收获的上瘾渴望,接着 是从耳朵滑入的落差冷流,若心再硬点 还能在我脑髓中翻出孤单王朝 纸质海报发黄了,抽屉里的MP3放坏了 一些熟悉的名字也不会再常常念叨了 清晨是凉爽的碑文,你说光的属性,都是 简朴的,出于怀念,我将这场风也看作 布衣的孪生,像我们的信仰一 它有
吹火筒 斑竹被打通身体,嘴巴吹出风 像在检测人的肺活量 吹火筒的风集中灶膛深处 炭火在另一端,引燃 难烧的硬木头 母亲习惯把灶台擦了又擦 像擦拭樟木箱里有些年头的手镯 父亲用竹根雕刻烟斗,碎屑纷飞 像极鸟群掠过他佝偻的身躯 那些被风吻过的黄昏,仍在 吞吐锅盖上的柴灰,浓烟 冲出烟囱,吹火筒躺在灶火旁 以让火苗旺盛的体内 迸发出身体里尚未有过的火星 既无呐喊,也无叹息
在八月 麦地会拥有月亮,在八月 水草开始生长缓慢,露出石头 永无止境的蛊惑,秋日里父亲喃喃自语 月光啊,来自南山的腹地 和白鹭一样,抑或与我一样 过了季节,再也无法返回 一生守着石头的父亲,他见过月亮 南山南,一条河流从头走过 走走停停,是不甘于倒伏的模样 麦地终究会迎来黑夜 石头也会愈发明亮 七月的屋顶 所有的都开始隐藏,南山 谢绝了一切的来客,夜色是唯一的出入 我
冰冷时刻 你去了养老院,床上的人又换了一批 隔壁阿婆不在了,今天没人陪倔强的父亲 打牌 其实你不明白他为何不愿搬来和你同住 你们父子俩似乎从小就隔着一条冰冷的河 他躺在白色床上,看着晚间新闻前叫卖的 广告 过了一会儿,你们都无法忍受房间中,空 气沉重的空 思来想去,你提出去散散步。他走得很快 早早把你甩在身后,涌进街道。远远看,他 在人群中多么孤独,如林中的斧① 晚餐后回
继续生活下去 过往发生的在圭江江畔再次发生 江滨路行人多了起来,一开始 我们互不理睬,对爱的预言产生 不可调和的间隙,令圭江无止地喘息 江滨路两旁是新生的绿藤 沥青路还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浓密的抒情让空气充满力量 树梢儿抬着头,望太阳升起 江滨路拥有强壮的臂膀 熟睡的烧烤店与两个限宽石礅 从入住这里就没有离开过 圭江是见证者,它内心已毫无波澜 我在江滨路散步,随意冥想 看
困境 出生之前,为每个婴儿 世界打磨好镜片 我至今记不起第一眼看到的 是惊喜、担忧,或是虚弱的母亲 有些我能看到并记住 有些我永远看不到 像被驱逐,我选择性闭上眼睛 我的眼睛饮着山长大 而我一直渴望生活在海边 抛弃山鸡、蘑菇与杉树上的苔藓 这里,早就被埋下的种子 楼的另一面,我的眼睛被困住 我清楚自己站在哪儿 却看不到站在那儿的自己 睡前仪式 我闭上眼睛,那十二座大
黑马 我穿着黑色棉衣,黑色棉裤 冰雪世界里唯一的黑 零下二十二度,酷热的岭南 唯一的雪。落在高高堆起的货箱 绷紧的缆绳发出尖锐的 鸣叫,如惊慌的鸟雀 断掉的琴弦。铭牌摇晃 模拟拍门声,它要打开什么? 我不停地压着冰冷的叉车 它吱吱呀呀,一口冬天的摇水井 升起冰柱的喉咙。高些 把货箱抬得再高些,让栈板高出白雪 道路两旁,虚构的黑色枝丫 缄默不语。错落的屋顶 拉离窗户的小
今夜我也能感受到你的疼 今夜我也能感受到你的疼 一轮满月在切割着水纹 切割出一些旧日执拗不散的倒影 切割出落不尽的夕阳散不掉的余温 切割出踱行过的破碎河岸像一颗心 载着八百里的烟波浩渺 是先有了浪所以才生出了风 是命运里先开出了一朵花来 才有了烟花三月十里春生 这个世界对我的宽恕与谅解 并不值得用一个字书写 只在今夜我们把黄河倒满了酒杯 泥沙俱下填满不挂豪气的肝胆 在华
鱼缸电话亭 空气像一尊雕像 托起长长的裙摆 鱼群于云雾中行走 拿起电话 鱼群就在你身边 攀着线路 自废墟而来 水像晨雾稀薄 鱼群高于地平线 终被困于此 在电话亭中遨游 鱼缸装进话亭 满目秋风堵塞 澄澈的水湾到此止步 鱼群目送无尽虚无 他要等待多久无人知道 他的食物和氧气无人知晓 今日之水灌满声音 鱼群是最后的依靠 是你甜蜜的囚笼 早年 早年 我们的身形
响水河 三姓村被大山隔开 村民成为亲戚 村子被田地包围 田地又被森林包围 山泉水从山涧流出 汇入响水河 河水从未枯竭断流 把更多村庄隔开 熟悉的水声 承载梦想和乡愁 阳光在水面上 形成光影 流水远去 也许最后一天 我还是搞不清楚 自己一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村庄 清晨放走白云 夜晚留下星星 村庄渺小又亲切 下边是田地 上边是森林 山腰凹陷处 被茂
归客 绕出停车场的环形岛礁 寻找一块盆地的隐秘心脏 深紫针蔺把守被奔马拔高的领地 风车的带电桨叶划向天穹 旋开一曲花儿 闪烁的尾灯击节唱和 他赶在落日之前修完法事 然后坐在蒲团上听月 灯影在旷野中交汇成线 星星都借彼此熬出的火取暖 月亮在词语的当铺前 把夜幕典当成一枚六便士的残片 移动的孤岛 它似乎呈现不同的气象 海市蜃楼的摹写 从水里剪下来的影子 隐匿着世界和它
砂糖橘 灯光照进微醺的砂糖橘 我感觉到被爱 它们是事物的眼中之镜 我看到更深邃、更古老的眼睛 伴随一片橘子落入母腹 那里盛开的古老的花朵,会逗一个孩子笑 在他的旁边闪烁 它们是一个平行于宇宙的身体 喂养一个出摊的轮廓 它们爱在暮晚里进行温良的占卜 发出一些身上的小睡眠 让另一个藏于阴影底下的肉身得以被照 耀,发现,取走 那时它们向我揭示 生活和虚空的意义: 指向愿
糖果饼干 蚂蚁的糖果进入饼干夹层 昨夜的狂欢,展示于瘦弱的石块侧面 在塑料的尾部,开始浮现一道数学题答案 而现在,猫的气息已经成型,攀爬至 掌心,蓝色的气泡,吐出青蛙和火焰 一家老旧的杂货店门口,排列着枫叶 它们掏出河马货币,购入沙发以及啤酒 “短途流浪或许可以治愈某些病疾” 中年男子在夜晚的墙壁上粘了两根香烟 他并不知道,这会成为一场大雾 继续入侵他乌鸦般的肺部 黑白小镇
在母亲墓前 日子一下就过去了很多年 你驱使着杂草、野蒿也过了很多年 相向的运动,让你墓碑上的文字 多了一点儿你生前的凄凉 这些年,我骑着鲸鱼在海洋里 不断地合唱一曲生命的赞美之曲 看到过同你相似的妇女在澜沧江边砍倒甘蔗 也看到过她们在稻田里收割稻谷 我多想,你就是她们 更多时候,看到那个强壮的男人 从中年到晚年的苍凉薄暮 实话说我胃里翻腾的那滴酶 己忘记溶解了死亡给肉体带
父子对垒 谁能造出第一条独舟,在圆月形的江河 长颈鹿高出围墙,鸣声呦呦,天远地阔 谁的意志,囿于哺乳困境,或相对松散 以蛋黄油为润滑剂,磨合持久的对立 两个人的试探,在生活边缘徘徊 那是深夜的静,旷野的空与无尽的冒险 无以言说的偏执,相伴于此 会不会有复制的身份,尚未引起警惕 在祖辈的密码中隐匿一川山河 我们住在这儿,也不断迁徙于斯 继承遗憾和豁达的部分,参悟浩渺 这和你的
图书管理员十四行 他似乎永远坐在一副厚厚的眼镜后面 那天我们偶然对视,都欲言又止 我手里是没读完的书,他小心而熟练地 接过去,点点头,似乎在听它说话 我常去的那个位子还是空着,在角落 每次去都像刚刚有人擦过 附近的旧书书名典雅,题字透着古意 修补的痕迹也老了,留下金缮般的纹理 我上回借走了其中一册孤本,想到他 每天路过那里,对着书架上的豁口 像虔诚的老僧,面对空空的莲台……
写生女孩笔下的宏村 把眼前对称,清晰,发亮的倒影 命名为宏村不变的图景。也许 随着光线的变焦,颜料的选择会 偏矿物或化学。这种倒映的图景 展示了另一种江南的样貌:水墨 被晕染开,在没下雨的好天气, 当你念出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追逐那些黑瓦如候鸟栖息在白墙上, 更多地勾勒轮廓而非局部的细节, 将大片的空白留给池水遥相顾青天, 就会怀疑自己在画中。写生的人没来, 她在画外
和田 走太远,便分不清小麦和沙 站太高,便混淆了棉花和雪 昆仑山像个吃过大苦的人,趴在大地上 此刻,落日和雪,不再沉重 轻轻盖在身上 风吹落的部分,终将远行 变成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 有多无畏,才能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 有多悲痛,才能这么不顾一切 还有一部分,来不及流走,沉入水底,变 成白玉籽料 让同样吃过大苦的人 捡回家 塔里木河 没有湿润,我确信不是雪粒 是普通
麦田漫游 在麦田间行走 遥远的,货车的鸣笛与犬吠 弹入倒塌的养殖场。我向 树林之外的发电厂 发出一个沉默的声音 他用三根高短不一的烟囱 吐出白雾,以回应我。 走入柏油路,走进 车辆行驶的糅杂之中 我呼吸着烟囱吐出的白雾 用自己的眼睛,将 所有的草原染上深灰 还有我留存于此的记忆。 火力发电厂的钟声响起 身后的麦田,向我诉说 我的,生长的困境 在寒风呼啸之下。 多
住宿生 在辽远的群山之间有一所小学 在小学里有六名住宿生 黄昏时分,住宿生们吃完了晚饭。 天光被夹在两层厚厚的云间 上面的叫:现代;下面的叫:历史。 雀儿隔着学校对唱,住宿生坐在教室。 天花板上一位严厉父亲 用强烈的白光驱赶不断涌来的夜。 掉漆的桌面,传来铅笔久久的摩擦声。 不远万里赶来的月亮落在 教室里没关窗帘的铝制窗口上。 住宿生关掉走廊的灯,脱鞋爬进梦乡。 山野第一
一滴水在杯中的姿态 一滴水在杯中 清亮 透明 让我想起它的源头——巴颜喀拉雪山 想起山上玛尼经筒上那一只 驮运真理的蚂蚁 轻晃杯子 一枚雪粒在时间里跳动 像走了很多年的爷爷的呼吸 也像一粒有心跳的盐 阿丹玩耍间一包颜料溜地上 蓝色像一股难以把控的情绪 开始蔓延。母亲埋怨拖布 鞋也成为蓝的追求者 妻子责怪间给阿丹洗手,蓝色趁机传染给她 厨具,甚至一条案板上的鱼 也跳
炎症问题 持续半月,北方的风与干燥 卡在喉咙里 每深咳一声,就会吐出一个 压扁的红灯笼,上一次,他们还在北海旁 枯枝上挂着,被乌鸦黢黑的声音映得 没那么红。褶皱的水,洗不掉 也洗不好这涣散的炎症 时不时,会显示它的存在 恍惚是存在的,恍惚之后的空也是 我们被困在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 相互折磨着,和时间签下短暂的租赁协议 仿佛制造了一种新秩序 而连接到哪里。发炎 是生活的另
在码头 重回码头,仍然被 机器的轰鸣震得头脑眩晕 纺织女工哼着未名的歌谣 继续着她的早期生活 街道冷清,汽车疾驰 靠河的白房子闪着暗光 从远方看,就是一幅水墨图 偶尔有水牛从河底露头 百年的老树,香火旺盛 树叶低垂着,随风一起摇摆 似乎要寻找一块搁浅之地 尽管它就在眼前 一天剩下的部分,就是看花 看雾色中的白花 那些蝴蝶围在它的附近 又像风一般飞走 此后,我听着复
北国,再见北国 与来时相仿的是,我再一次 迷失在雪夜的呼号声中。再一次 暗循着旧日的足迹,听着火车 驶出黑色的沃土:礁石、白桦树。 平原。关于这座城市的一切 正不倦地倒退,像是我从未慨叹过它们 从未用相纸临摹它们的轮廓,让记忆的 片段从中搁浅。回望显得太迟。 从老虎滩的初冬走出。如今,己不辨 暗潮的鼓声,闪回的海亲吻我的指节 掌心随轨道迅速流逝的触感,而另一种 别离令人生疼
苏州夜曲 蝉声是随手撇下的一把雪 我是会走路的大提琴 你是最好的马 每片瓦都分走一片月 我在夜的蓄水池里 精心饲养壁虎 只为了和它在工厂 冒烟的铁皮屋顶上 朦胧地散步 运河是闪烁的琴弦 木船的手指乌黑 在打捞飘落的窗户 把它们挂在船头晾干 每口井底都住着几户少女 钓着雨里的鱼 她们的树遮天蔽日 残缺不全的 是耳垂的蝴蝶 我想象自己变成天鹅 我想象自己变成天鹅
地铁 返程地铁上 他被挤到了车厢中心的位置 无人观看的角落 是一张快要脱落的消毒水广告 有两个人 在讨论晚上的台风 能不能像去年那样吹倒一排紫檀 他不记得哪里有过紫檀 只记得去年的他在外地上学 那里 有无数节含泪的车厢 地铁发出极响的晃动声 周围的声音多了许多 他静静等待着 呼出一口气 见那张广告在他面前脱落下来 被人群挤到了中心的位置 不和谁告别 许多只手停
影集 声音是如此清脆,这一秒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已经惊醒无数次 所有记忆压缩成边角的记号 在南山的北坡,果树开花的三月 从父亲、母亲到奶奶身上抱着的我 被镜头定格在一张鹅黄色的胶片中 重复遮掉老旧的时间,定为现在进行时 没有调色,锐化或是上下调节饱和度 只是拍摄到洗印两个具体步骤 天空有时间抓不住的流动,推演血脉 往往瞩目在那张铺满灰尘的照片里 我们早己长大,他们也早己老去
悬浮术 起初,蒲公英尝试在风里, 测量生命, 不必借助于飞鸟、悬崖和枝丫, 而我,仅仅是蒲公英的陪读。 论起遐想与天马行空, 我比蒲公英更加轻盈。 我练习悬浮术,躲避与减轻重量, 是飞行命题里最重要的科目。 悬浮,悬浮, 光顾一个又一个四季, 它不停给予我变成蝴蝶的地址, 却从未给过我门锁钥匙。 某个黄昏颠倒的日子, 它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 将我从漂泊中轻轻托起,
酒吧长谈 某年夏天,你忽然叫住我。 在蜂鸣的间隙之中,伸出了一枝结骨朵的花。 我还不知道,内心的一部分, 正在自我的聚光灯下逃逸开去。 长谈是适时的,要让花苞轻柔开放, 犹豫地触碰更真实的世界。那些瑟缩和声张的 二元集合体。李白在其中一面。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万古愁何在?浸润乐观抒情的千禧年一代 在城市餐厅微醺,澳大利亚红酒。 普遍的音调跑走了,就像情感上
抚琴路 鸟鸣拾级而上,晚风赋予蓝, 抚琴路,建造在无所不在的扰动之上, 扰动即是低语, 即刻消失,又在下一刻衍生出新波纹。 草木摇落明亮, 一扇柴门被关紧。 无歌可唱,旗帜翻来覆去地响, 青苔在壁画上蔓延, 我背着一件乐器寻找神灵, 所遇,却皆是暗室。 黎明消隐。枝头樱花落尽, 猫扮演摄像头,伏在围墙上。 星空之下,令我忧心, 手中,沙粒欲燃。 渡口昏昏,风欲睡。
电话 “荞麦收获的季节就是彝族姑娘出嫁的时候” 沿路的松枝挂满雾凇,像草地上吃草的雄鹿 三岔犄角上开出的白色格桑 雪天,人们谈论一句应验的俗语 母亲说,昨天她在亲人家帮忙办喜酒 还给来提亲的沙家泼了几盆祝福的水 她看见晃动的银饰,百褶裙上橙黄的蜜蜡珠 电话这头,我在想:我们不在家的日子 他们会多么孤寂 还好,母亲还有一如既往值得忙碌的事 还好,此刻拜年的亲人己走进了家里 送
柔术馆内 缠斗的时间随着馆内 燥热的空气膨胀 一分一秒紧附地面 同颈部动脉一张一弛 挣扎的瞬间,血脉中如有湍流 和高山疾驰而过 从发梢贯至脚底,从心脏穿越肺腑 身体在狭小的空间中实现跃迁 从盆地到峡谷 再到云层深处,江河里 呼吸和脑中的回声 汹涌,突张 耳边是牛皮绷的鼓 闷声,抵达胸腹 敲击肋骨 结束铃响起,身体回归地面 在天花板的倒影里 我看到了自己的手指
英安镇之秋 从幽冥回到英安镇,满目黄金 苞米地,有人藏在那里 想象自己是一颗来自雪山的参 我坐在全镇最古老的驿站里 喝桑葚酒,改一篇长诗,偶尔 读一读其他人,你寄来的文字 我收进神龛,若非祭典便不轻易 开启。黑暗过去很久了 我想告诉你的是,人们爱着 这个注定不凡的秋天,入夜时 都在聆听河水的混响,太多消息 被安静地带来,太多罪过 被原谅。人们记得你,我听说 在森林的另一
初见如樟叶落地无声 秋阳把书店的玻璃擦成半透明 你站在第三排书架前,指尖悬在 《旧约》与叶芝之间,风从门缝溜进来 掀起你袖口的褶皱,像未拆封的信 我数着地砖的纹路,假装寻找某本 不存在的诗集,余光里你的影子 正漫过卡夫卡的甲虫,停在我鞋尖 空气突然有了重量,是你转身时 带起的樟香,混着旧纸张的霉味 我们的目光在杜拉斯的封面相撞 你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 说“这本我找了三个月
炉火 思念可以让时间变得永恒,幻想 可以构建出一个蛮荒的世界 让那些消逝的重生,沉底的上岸 且不用一种告别的仪式,尽管这是虚假的 锅里的水沸腾着,撞击锅盖发出砰砰声 顷刻把男人拽回厨房。女人将热水舀至一边 油顺势而下,像一种自然的游戏 “再加把火”女人说道,男人没多想 己然是往火灶里填把火,蔬菜被洗好,甩 干水分 然后投身于热锅,几种调料也先后加入 仿佛显示着这个家庭是幸福
秋雨重塑 古楼阁,墙壁是水洗的青 蒲扇摇晃的斑驳光阴曾经深埋水底 从淤泥幻化出抵雨的城池 秋的敌意,在护城河前和解 那些银杏同发黄的闲暇日子 正在脱落,连同去年那首笨拙的诗 在秋雨中迅速重塑,它们也曾 见过山林的葱葱,见过 骏马奔腾,在万千原野 从前书信万里,人们在山头呼唤 一切远山的入口,都有期限 出发的人们在年轻的杉树下重逢 绿水流淌佳期,一山有一山的传递 薄暮刻书
瓷碗 我仿佛看见 多年以前,在声声吆喝的日夜 工匠们用沟壑纵横的双手 把平凡的泥巴揉出华贵的模样 瓷碗素白明亮,恍如家乡的月光 将他们尘微的一生 映照在时代的角落 多年以后,燕子落足春的檐下 黄墙青苔,一段细雨乐律 拨动泥土的画笔 农人挥舞锄头,汗水在背后生芽 它在炊烟袅袅的土灶上 盛满农人一年的丰饶 后来,我们围在它身旁 研究它深藏的不凡 博物馆里人声鼎沸,瓷碗静
影子 它追溯我,以身体宿主的名义 在我四肢上搜寻发丝、毛孔和肤色 深入算法的门禁,窃取我体内 收藏夹的密码文件。那些文件正经历 一场流变——胸腔告老,心脏崩殂 胃肠道还乡,重组新的细胞意义 焕发新的生机——我无法阻止 无法凝视,每个夜晚它都在 自我的意义之外,更迭 以光的艺术行进 它转载街道的灯光,中天的月光 正午的阳光,粘贴到地砖上 将自我层层脱模 再建模,用素描的笔
米缸 老房子厨房角落的米缸 仍存放着十斤米。祖母去世后 一直不曾添也不曾减,保持原状 时间未能侵扰,沉默得 如山中的塔寺。粮食,一直是 祖母人生中最为虔诚的信仰 洁白的米粒,映衬一颗牵挂饥饿的心 她从未忘记,每一次盛米时的弯腰 是对时日安稳宗教式的项礼,世界 分隔成内外,一侧是生活,另一侧是神圣 涟水河 环绕着走一圈并不费劲 从一大桥到二大桥 涟水河,停泊的船不再有新客
翁牛特旗,蒙古语为宝日浩特,意为“诸王会盟之地”,位于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中部,地处蒙古高原向辽河平原过渡带,总面积48.5平方公里,是典型的多民族聚居区。这里是红山文化的核心区之一,因1971年在乌丹镇赛沁塔拉嘎查出土的“中华第一龙”(碧玉龙)和2002年在解放营子乡出土的“陶凤杯”而被誉为“龙凤之乡”。历史上,匈奴、女真、契丹、蒙古等游牧民族在此交融。后来清朝实施借地养民政策,有大批山东、河北、